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遇见你

作者：水濑纱良

第一卷 第一章 幽灵的请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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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那家伙今天也在。

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经过车站前的便利商店。

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今天也从停车场的角落直勾勾地凝视店内。

富樫天完全无视那个看得一清二楚的身影，站在自动门前。

叮咚。

踏进店内的同时，耳边传来什么东西散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对、对不起。」

伴随着熟悉的嗓音，蓝色的便利商店制服飞身扑到跟前。

年轻的女性店员用黑色橡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滑圆润的额头。

透明的妆感近乎素颜，天起初还以为她跟自己一样都是高中生，但她好像比自己大一点。

从收银柜台里冲出来的店员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似乎是没能好好地把找零的钱交到客人手中，不小心在客人脚边散落一地。

「真的很抱歉！」

店员诚惶诚恐地低头赔不是，把钱交给客人，西装笔挺的男客人一脸不耐烦地低头看着店员。

又是那个女人。

天小声叹气，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走向饮料区，站在陈列着一公升牛奶的货架前。

「谢、谢谢光临。」

店员道谢的同时，客人已经消失在自动门外，看样子气已经消了，没有多加纠缠。

天心不在焉地盯着牛奶的保存期限，耳朵仍听着柜台里的对话。

「樱木小姐，别紧张，别紧张。」

耳边传来甜腻的男性声音，是大约半年前开始在这里打工，看起来很轻浮的棕发大学生。两人总是排同一班，由轻浮男热心地指导冒失女工作。

冒失女姓「樱木」，因为动不动就会听见她的名字，不想记也记住了。

「对不起，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关系啦，樱木小姐，一件一件慢慢来。」

男人安慰女人。这也是老样子的戏码，都快看腻了。

天拿起红色盒装的一公升牛奶，走向柜台。

「啊，欢迎光临。」

樱木看到天，原本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点，她已经记得几乎每天都来光顾的天了。

「咦？这个……」

看到天放在柜台上的牛奶，樱木微侧螓首。

「怎么了吗？」

「啊，我只是想说怎么跟平常不一样，你平常不是都买蓝色盒装的牛奶吗？」

「那个喝腻了。」

天平铺直叙地回答，樱木噗哧一笑。

「牛奶倒是没有喝腻呢。」

要你管。

「多少钱？」

「啊，抱歉！呃……」

樱木笨手笨脚地开始扫条码，她的胸前别着用平假名写的「樱木」名牌。

「两百五十七圆！」

天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柜台上。樱木从收银机里拿出零钱，小心翼翼地交给他，以免又掉到地上。

她的手有一瞬间碰到天的手，没有戴戒指，也没有擦指甲油，但细致的手指很漂亮。

「谢谢光临！」

樱木笑着对他说。隔壁柜台的轻浮男见状露出不爽的表情。

天轻轻地点头示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便利商店。

累死了。最近光来便利商店就觉得好累。

都怪那个女人。

第一次见到樱木约莫是一个月前，寒假的时候，在那之后她几乎每天都有排班，但至今就连简单的工作仍错误百出。虽然不关天的事，还是难免为她担心。

不是工作能力低到不可思议，就是与生俱来少根筋，樱木大概两者皆是吧。

天总觉得放心不下，偷偷地回头看。

只见樱木在玻璃窗的另一边笑得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正在柜台内侧与轻浮男聊天。

那家伙喜欢那种男人吗？看起来就是个花花公子喔？瞧，这不就熟门熟路地拍上她的肩了吗？不过这也不关自己的事。

天叹了一口气，转身背对便利商店，就在那一刻。

天与水手服少女对上眼。

「惨了……」

平常都提醒自己绝对不要看，今天不小心松懈了。

而且看着看着，少女的脸庞顿时大放光芒。

天连忙想撇开脸，但已经来不及了。

「喂，你看得见我吗？」

天假装没听见。假装没听见，绝不能回头，这是从过去的经验得到的教训。

天加快脚步，穿过停车场。

「喂，等一下啦！那个活像不良少年的人！」

吵死人了。别跟上来。而且我也不是不良少年！

「等一下啦！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吧！」

少女挡住他的去路，天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

黑发剪成短短的妹妹头，圆滚滚的大眼睛，身上的水手服并非来自天毕业的学校，印象中应该是位于南口的中学制服。或许是因为体型娇小，制服看来大了不只一号。

「你果然看得见我吧？」

「呃……」

「看得见吧？」

少女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看起来比刚才更开心地说。

「少啰嗦！别靠近我！」

破口大骂后，天回过神来，掩住嘴巴。

经过停车场的年轻情侣正望向这里，看到天的表情，一脸惊惶地逃离停车场。

不妙。吓到他们了。

为了不让两人看到自己的脸，天撇开视线，结果刚好与抬头看他的少女四目相交。

「……好神奇。」

「你、你说什么啦。还有，我不是叫你别靠近我吗？」

天这次压低音量说道。

其他人看不见这位少女，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能这样与她对话的人——只有看得见幽灵的天。

「想得美。」

少女……不，穿着水手服的幽灵抓住天的手臂，温度很低，但确实有碰到的触感。

「好不容易让我找到了，看得见我的人。我才不放手。」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跟你这种幽灵扯上关系。」

天本想破口大骂，但是看在旁人眼中，只会觉得天在自言自语。

要是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破口大骂，其他人大概会觉得他有病吧。

拜凶恶的眼神与松开的立领制服、再加上脸部的严重伤痕所赐，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吓人了，所以大家都与他保持距离……就像刚才那样。

「放开我啦。」

「不放。除非你答应我的请求。」

「什么？谁要答应你的请求啊……」

「你很棒。大家光是看到你就吓跑了，你很强吧。」

「不，也没有……」

「我的请求是——」

幽灵少女不理会天的抗议继续说。

「希望你保护我姊姊。」

斩钉截铁的声线让天哑口无言。

「拜托你……帮我保护她。」

冰冷的手加重了力道。

这是第几次像这样受到幽灵的请托了。

镇上不时会出现像这位少女一样的幽灵，去不了该去的地方，在人世间旁徨。

那些幽灵一发现天看得到他们就会缠上来。

「这就是你的请求？」

「嗯。」

幽灵少女忙不迭点头。

大概三年前，天开始看得见幽灵。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相信幽灵的存在，只是觉得如果有什么幽灵，顶多是对这世界还有留恋的人死后才会变成幽灵。

但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在人世间彷徨的幽灵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忘了某件重要的事」，如果想不起那是什么事，就无法前往极乐世界。

想不起自己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

忘了自己最珍视的宝物是什么。

什么是自己全心全力投入的兴趣。

天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大概是死亡时的冲击害他们失忆了。

不过，每次受那些幽灵所托，天都会帮他们找回残缺的记忆，让他们想起来，前往极乐世界。

所以他还以为这位幽灵少女也是要拜托他帮自己想起忘记的事，没想到她的请求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姊姊……

天把头摇成一只波浪鼓。

「才不要。」

幽灵漆黑的双眸瞪得更大了。

「我为什么非得保护你姊姊不可。这么无聊的事我可不奉陪。」

天不留情面地断然拒绝，扭头就走，幽灵抓着他的手不放。

「那我可以诅咒你吗？」

「什么？」

「我要用诅咒杀死你。」

「这种事……」

怎么可能办得到——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以前见过的幽灵从未讲过这么可怕的话，但幽灵本来就是可怕的东西，要是让幽灵对自己心存怨恨，可能真的不太妙。

天硬生生地咽了咽口水。

「我可以用诅咒杀死你吧？」

「等、等一下。」

幽灵不由分说的视线令天感到困惑，总之先听她怎么说好了，反正听听看也不会少一块肉。

「你姊姊是谁？」

幽灵的表情稍微和缓了几分，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便利商店里面。

「在那里上班的人。她的名字叫樱木舞衣。」

樱木……那个笨手笨脚的店员啊！

可是天随即想到一个问题。

虽然不明白幽灵说要保护她是什么意思，但能明白幽灵想帮助家人的心情。就连素昧平生的自己，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陷入险境。

「所以你总是从这里看着姊姊吗？」

幽灵点头。

天知道，每天经过这里时，这位少女总是以悲切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便利商店里面。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到，所以希望你能替我保护姊姊。」

有道理，幽灵既不能与看不到幽灵的人说话，也无法碰到对方。换句话说，无法与世上大多数人交流，顶多只能在一旁看着。

「比起令姊，你难道不想……」

「我的事不重要！」

天看着眼前只是个国中女生的幽灵。这孩子为什么会变成幽灵？变成幽灵表示她已经死了，而且想不起某件重要的事，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比起自己能不能投胎转世，她更担心姊姊的安危。

幽灵少女低着头，黑发垂落在脸颊，抓住天的力气比刚才小了些。

诅咒杀人是假的。这么小的女孩子不可能有那种本事。

既然如此，大可以拒绝她。天已经受够了只会提出要求的幽灵。

然而——

「知道了啦。」

不知怎的，天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幽灵的脸再次重现光彩。

「我不晓得要怎么保护她……但如果是我能力所及……」

「谢谢你！」

幽灵少女一把抱住天。就像怀里有个雪人，感觉好冷。

「好冷！」

「唉嘿！」

天忍不住抽身，幽灵盯着天的脸说：

「我叫樱木阳菜，你呢？」

被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看，天无奈地回答：

「我叫富樫天。」

「天？那以后就叫你小天了！」

幽灵——阳菜天真无邪地笑着说。

唉，每次都这样。明明不想再答应幽灵的请求了，回过神却每次都答应下来。

好想改掉这种无法拒绝别人的性格。

有别于笑容满面的阳菜，天仰天长叹。

「所以呢，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天的住处离车站前的便利商店只有五分钟路程，位于人行道上有屋檐的古老商店街尽头。

马路可以让公车通过，但也不算宽敞，路上停了很多车，所以总是挤得水泄不通。

为了不让时而擦肩而过的路人起疑，天压低音量对走在旁边的幽灵——阳菜说。

「跟到什么时候……至少跟到和小天开完今后的作战会议吧。」

「什么？你要跟我回家？」

以前也被幽灵纠缠过，但至今还没有幽灵跟到家里过。

「话说回来，保护你姊姊是什么意思？她现在的状况很危急吗？既然如此，你应该守在她身边吧。」

「我就算守在她身边也派不上用场。姊姊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就算伸手拉她，她也注意不到……所以得快点拟订作战计画才行。」

到底是什么作战计画啦。再说了，到底要保护她姊姊什么？

天一头雾水地扬起脸，看见红灯正在闪烁。天在斑马线前方停下穿着球鞋的脚步。

位于商店街一隅的复杂五岔路，不是大马路，所以车流量不大，但如果不是当地居民，就连司机都很容易在这个十字路口迷失方向。

闪着红光的行人号志灯柱下供着几束白花。天留意到一旁的老人，却假装没看见。

那个老头穿着住院患者的病人服，从两周前就站在那里了。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肯定是有什么事想不起来，无法转世投胎，才会在人世间徘徊吧。

天过去曾经在学校附近的工地遇见穿工作服的年轻男幽灵，与天对上眼，男幽灵立刻缠上天，说他想回家，可是不认得路。

对那个人来说，回家的路无疑是很重要的记忆吧。除非想起回家的路，否则无法投胎转世。

天拗不过他，只好对死去的工人进行身家调查，送幽灵回家。只见泣不成声的妻子与年幼的孩儿正在家里等着他。

工人用摸不到对方的手拥抱家人后，向天道谢：「能回家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就能跟家人团聚了。」然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件事令天耿耿于怀。

虽然做了一件好事，但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工人哭成那样的妻儿，也不想看到幽灵目睹家人哭成这样的悲伤表情。

所以天决定了，不想再与幽灵扯上任何关系。

「小天？绿灯了。」

一旁的阳菜观察天的表情。天抬起头来，开始穿越斑马线。

经过号志灯旁时，天紧紧地闭上双眼。

「小天。」

阳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你为什么假装没看见那个老爷爷？遇到我的时候也是，你明明看到我了，却假装没看见吧？」

天睁开眼，啧了一声。

「要你管。」

「你讨厌幽灵吗？」

「嗄？没有人会喜欢幽灵吧。」

天看着阳菜的脸说。阳菜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说的也是。你刚才也说了，不想跟幽灵扯上关系。」

阳菜浅浅一笑，低下头。害天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不过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都不是自愿变成幽灵的吧。」

阳菜闻言，抬起头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对呀！就是说啊！我也不想变成幽灵！」

然后又用冰冷的手一把抓住天的手臂。

「可是我已经死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这一带徘徊了。无可奈何地回家，见到姊姊……但姊姊好像忘不了我，每天以泪洗面……我却无法为姊姊做任何事。我好难过、好难过……就在这个时候，天使出现在我面前，那就是你，小天！」

被她闪闪发亮的眼眸盯着看，天尴尬地撇开视线，轻轻地甩开阳菜抓住自己的手。

「我才不是什么天使。」

如果自己向站在十字路口的老爷爷幽灵搭话、出手相助，他或许就能展开下一段旅程。

但天就是不想蹚这趟浑水，不想再因为幽灵留下惨痛的回忆，不想再受伤了。所以他决定袖手旁观，不管老爷爷有什么下场，都与他无关。

就连这个水手服幽灵，他也只打算虚与委蛇一番，等她满意了，就与她分道扬镳。至于这孩子能不能前往另一个世界，他才不在乎。

随着离商店街越来越远，商店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只有背着书包的小朋友从前面跑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与他擦身而过。

「小天家在哪里？」

阳菜天真无邪地问道，天指着前方。

「就在那里。」

前面有一家名叫「富樫居酒屋」的小店，一楼是店面，二楼规划成住家，天从出生就一直住在这里。

「我回来了。」

「天，你回来啦！」

正在擦桌子的母亲以活力充沛的语气说。天从正门进入店内，父亲在吧台里备料。

吧台一共有六个座位，另外有两张四人座的桌子。由夫妻俩经营的小居酒屋，有幸得到当地常客的眷顾，生意还算兴隆。

母亲总是生龙活虎地与客人聊天；另一方面，负责下厨的父亲则沉默寡言，有几分工匠的气质。天从小就看着父母忙进忙出的样子。

「爸，我回来了。」

「喔。」

父亲漫应一声，也不看天一眼。天拿起吧台上的玻璃杯，从挂着暖帘的店门口进屋。

居酒屋也有后门，但天每天放学回家一定会从店里经过。

「小天家是开店的呀。」

「嗯，只是专做酒鬼生意的居酒屋。」

「这不是很好吗！你爸爸好像会做很好吃的料理给你吃。」

大摇大摆地跟着天一起进屋的阳菜说。可想而知，天的父母看不见她。

天没有应声，拿着在便利商店买的牛奶，爬上阴暗狭窄的楼梯。

二楼有两间和室，一间是父母的寝室，另一间是天的房间。

拉开纸门，走进房里，打开紧闭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天忍不住皱眉。眼前是通往车站的马路，路上没几辆车。

天把书包扔向房间角落，将牛奶倒进杯子里，一口气喝下。

「哇，真豪气！小天，你喜欢喝牛奶啊。」

「关你屁事。」

天把牛奶倒进一饮而尽的杯子里，瞪了阳菜一眼。

「别管我了，告诉我你姊姊的事吧。我为什么非得保护你姊姊不可？」

天只想快点听她把话说完，快点跟这个自来熟的幽灵一刀两断。

把杯子放在从小学用到现在的书桌上，天坐在椅子上。虽说是书桌，但自从升上高中就几乎没用来写功课了。

阳菜足不点地地飘起来，一屁股坐在桌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的脸。但她只是一直盯着天，什么话也不说，所以天不禁尴尬地开口：

「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打架喔。也不是什么不良少年。」

「我知道，是我错了。起初见大家光是看到你的脸就逃之夭夭，还以为你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不良少年，所以本来想让你赏那家伙一拳……」

天恶狠狠地看着阳菜。阳菜打马虎眼地呵呵笑。

「小天确实不是不良少年，没有哪个不良少年会好声好气地跟爸妈说『我回来了』。」

天被她夸得越来越不好意思，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牛奶。

「也没听说过哪个不良少年喜欢喝牛奶。」

阳菜轻快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所以要改变策略！不用动手也没关系喔。」

「所以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阳菜又专注地看着天的脸，吸了一口气说：

「小天，请你跟我姊姊交往。」

天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好不容易才从声带挤出声音：

「什么？」

「我是说！请你跟我姊姊交往，小天。」

天继续往空杯里倒入牛奶，然后又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天擦着嘴角说。坐在书桌上的阳菜一股脑儿把脸凑过来。

「小天长得还不错，太帅反而不是姊姊的菜，所以刚刚好喔。小天，你几岁？」

「十七。」

「姊姊今年二十一，大你四岁啊。我认为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喔。别看我姊姊那样，她其实很乖巧，喜欢会乖乖打招呼的人。你比那个轻浮的男人好多了。」

那个轻浮的男人——天的脑海中浮现出在便利商店打工的男人那张脸。

「轻浮的男人……你是指你姊姊打工的便利商店里的那个人吗？」

「就是他。我希望小天能从那个男人手中保护我姊姊。」

「什么意思？」

我不解地歪着头。从轻浮男手中保护冒失女？

「我姊姊有点脱线吧？啊，她是非常好的女孩喔，真的。可惜对男人还没有免疫力。所以我很担心她会不会被那个轻浮的男人骗，因此受到伤害，担心得不得了……」

「所以你要我和你姊姊交往？」

阳菜扬起脸来，微笑点头。

「要是姊姊交了男朋友，那个轻浮的男人也会死心吧。你不认为这是很完美的计画吗？」

「什么？才不要呢。我也有我喜欢的类型好吗！」

「我才不管小天喜欢什么类型呢！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姊姊被那个轻浮的男人玩弄吗？」

「关我什么事！」

「那个男人看上我姊姊，上次下班后也送姊姊回家。明明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让天心生动摇。

「他有女朋友了？」

「嗯，对啊。明明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想招惹我姊姊，这可是脚踏两条船喔，脚踏两条船！你不觉得很渣吗！」

「确实很渣。」

天点点头，沉默不语。

「我姊姊被那种渣男吃掉也没关系吗？」

被吃掉……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与此同时，天的手臂一阵寒凉。定睛一看，阳菜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求求你，小天，保护我姊姊。」

「是要怎么保护啦……」

「姊姊是我非常重要的家人，我不想再让姊姊为我露出悲伤的神情了，希望你能守护姊姊的笑容。」

阳菜以有如抓住救命稻草、真诚无伪的眼神说。天感到困惑。

眼前的家伙明明只是个幽灵。明明没必要为幽灵做到这个地步。

「不想再让姊姊为我露出悲伤的神情」这句话占满天的脑袋。这个妹妹自从变成幽灵，看过几次姊姊悲伤的神情呢？

天轻轻地把手放在阳菜的手上，将她冰冷的小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拉开。

「总之先去侦察一下吧。」

「侦察？」

「只要别让那个男人靠近你姊姊就行了吧？」

「小天……」

阳菜用闪闪发亮的目光低头看着天。

「你姊姊几点下班？」

「我想想……今天是五点。」

天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确认时间。

「快五点了，我们走吧。」

天从椅子上起身说道，阳菜也站起来，一把抱住天。

「谢谢你！小天，谢谢你！」

有如抱着雪人的触感……天不知所措地仰头望向天花板。

「能遇见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像你这样的人——意指看得见幽灵的人。

说的也是。要是没遇到他这种人，幽灵永远都无法为活着的人做任何事。

「我问你喔。」

「什么事？」

阳菜依旧抱着天，抬起头反问。

「若是你姊姊能一直保持笑容……你就满足了吗？」

阳菜稍微沉默了半晌，点点头。

「嗯。」

然后小声地说：

「只要姊姊能一直保持笑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无法成佛的幽灵还能做什么呢？

天抓住阳菜的手臂，拉开她冰冷的身体。

「那好，总之先去便利商店看看吧。」

「嗯！」

阳菜精神抖擞地回答，笑靥如花。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天不耐烦地回避阳菜的注视，拉开房间的纸门，一路跑下狭窄的楼梯。

黄昏时，天和阳菜在便利商店前的停车场等阳菜的姊姊舞衣下班。阳菜就在天旁边，但是想当然耳，在便利商店进进出出的人都看不见她。

换言之，此时此刻只有天一个人杵在这里。

「呜，好冷。」

北风吹来，天摩挲穿着制服的手臂。风也吹动阳菜的裙摆，但阳菜不为所动。幽灵果然感觉不到冷吗？好像有点羡慕，又不是很羡慕……

这时，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个小女孩走出来，正要走向停车场，却在天和阳菜跟前摔了一跤。

「啊！」

阳菜立刻冲上去。

「没事吧？」

阳菜想扶起小女孩，手却只是穿过小女孩的身体。

阳菜束手无策地站在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旁边。

幽灵无法碰触看不见幽灵的人。

「……真拿你们没办法。」

天自言自语，蹲在两人身旁，扶起小女孩。小女孩以闪着泪光的双眼凝视天。

「不可以在停车场里奔跑喔。太危险了。」

「……对不起。」

小女孩嘟囔的同时，貌似母亲的人从店里走出来，喊着女孩的名字跑过来。

「怎么了！」

什么也不知道的母亲一看到天的脸就把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拉到自己背后。

「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唉，哪有做什么……我们只是扶起这孩子……」

但母亲听不见阳菜的声音。

「快走吧。」

母亲不由分说地牵起小女孩的手，走向商店街。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太过分了吧。」

天慢慢地站起来，目送那对母女离开。

「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站在嘟嘴抱怨的阳菜身边，天轻轻地抚摸自己脸上的伤痕。

「这不重要，你姊姊……你家在哪里？」

为了转移话题，天小声地询问。阳菜顶着还气呼呼的脸，抬头看着天回答：

「过平交道，车站的另一边，离这里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嗯哼，你姊姊是从一个月前开始在这里上班吧？」

阳菜重拾笑脸，窥探天的表情。

「咦，小天，你怎么知道？」

天没好气地瞪阳菜一眼。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每天都在这里买牛奶啊。从你姊姊开始打工以前……不只，从这里变成便利商店以前，还是破烂的杂货店就开始了。」

这家便利商店大约是一年前开的，以前这是一间由老婆婆经营的杂货店，从食品到日用品一应俱全，名叫「富士屋」。独居的老婆婆病倒之后就关门大吉，换成便利商店。

「是喔……小天真的好爱喝牛奶啊。」

天没搭理这个话题，目不转睛地盯着便利商店。

柜台里已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天用手机确认时间，五点多了，两人差不多该下班了。

「啊，来了！」

阳菜的声音让天从手机上抬起头来。只见舞衣穿着大衣、围着围巾，与头戴毛线帽的轻浮男一起从建筑物旁边的后门走出来。

「你瞧，那家伙缠着姊姊不放！」

轻浮男跟舞衣说话，舞衣面露微笑，两人看起来感情很好。

「是吗？说不定他们感情真的很好。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随你姊姊高兴……」

这次换阳菜以尖锐的眼神瞪着天。

「那家伙有女朋友喔！姊姊不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被骗！」

「证据呢？」

天反问，阳菜「唉？」了一声愣住了。

「你有那家伙有女朋友的证据吗？」

阳菜紧紧地把嘴巴抿成一条线，大声说：

「我、我就是证据啊！我亲眼看到了！我趁姊姊休假时跟踪那家伙，发现他和别的女人约会！」

「嗯……你是幽灵，就算你说你看到了，那家伙肯定也不认帐吧。再说了，约会对象真的是女朋友吗？说不定只是普通朋友？」

阳菜气鼓了脸，用拳头捶打天的身体。

「你这个大笨蛋！居然不相信我！我要诅咒你！」

「我既不痛也不怕喔。」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被这种幽灵缠上呢？

「总之先跟上去再说。」

天回头看，舞衣和轻浮男已经走远了。

「糟了！得快点追上姊姊他们！」

阳菜抓住天的手。她的手果然比冰块还要冷。

天被阳菜拖着跟在舞衣和轻浮男后面。两人停在紧邻车站的平交道前，警示音响起，闪着红灯。

便利商店位在车站北口，跨过平交道的另一边就是舞衣住的南口，从北口到南口一定得经过这个平交道。

电车声响大作地驶过，栅栏升起。阳菜拖着天继续跟踪他们，风吹动了阳菜的黑发与水手服的衣襟，活像身旁真有个国中小女生。

相较于北口林立着鳞次栉比的小型店面，南口的马路比较宽，矗立着大型的社区大楼及簇新的百货公司。

舞衣和轻浮男穿过宽阔的十字路口。原本紧追在后的阳菜突然在斑马线前停下脚步。

「怎么了？」

阳菜紧紧地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丢下一句「没什么」，踏上斑马线。

一群国中女生从天和阳菜面前走来，穿着与阳菜相同的水手服。大概是参加完社团活动正要回家吧，背着装了球拍的袋子，兴高采烈地有说有笑。

当然谁也看不见阳菜，她们打打闹闹地在十字路口正中央，与阳菜擦身而过。

天凝视阳菜的背影。她虽然说「没什么」，但绝不是真的「没什么」。要不是变成幽灵，阳菜应该也会跟那群女孩一样去上学、加入社团、开开心心地笑着。

穿过十字路口，偌大的公园随即映入眼帘。公园里有一座大池塘，成了附近居民休憩的场所，还有可以玩球的广场和溜滑梯、秋千等游乐设施，天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经常跟朋友来这里玩。

舞衣和轻浮男走进公园。

「穿过这座公园是回家的近路。」

阳菜一脸缅怀地眯起眼睛说。天又陷入复杂的情绪。

穿着水手服的这个少女已经不在人世了。

阳菜究竟遭遇了什么？

思考这件事时，两人已经穿过公园，进入住宅区。

「我家就在那里。」

阳菜指着前方。舞衣和轻浮男站在一栋透天厝前，不知在说什么。天和阳菜一起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

呃，要是被别人撞见了，自己的样子肯定很诡异吧。天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但是看到阳菜严肃的表情，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阳菜变成幽灵以前住的家是很普通、有小庭院的独栋房子，可是和左右邻居有点不太一样，总觉得好像没人住的样子。

「你们家没有人吗？」

天问道，阳菜直视前方，摇头。

「妈妈应该在喔，爸爸大概也在。」

「咦，真的吗？家里有人？」

但阳菜并未回答。天只好再看一眼他们的家。

敞开的门里面有座狭小的庭院，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整理了，杂草丛生，坏掉的狗屋就这么置之不理。仔细看，窗户还有个玻璃破掉的洞，天眉头一皱。

「以前不是这样的喔。」

或许是察觉到天覆杂的心情，阳菜辩解似地喃喃自语。

「妈妈喜欢园艺，所以院子里总是开了很多花；爸爸擅长DIY，那个狗屋是爸爸做给我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

天低头看阳菜的脸时，耳边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喂。」

天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那个轻浮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不见舞衣的身影，大概已经进屋了。

「别不理我，我喊的就是你。」

男人满脸嫌弃地看着天说。天去便利商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男的大概很讨厌他。

天一如既往，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

「你该不会是樱木小姐的跟踪狂吧？」

「什么？」

这次换天蹙紧眉峰。

「你每天都向樱木小姐买牛奶吧？」

「我买牛奶又不是因为她，我从很久以前就在那家便利商店买牛奶了。这点你应该也知道。」

「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从便利商店跟着樱木小姐来的吧？」

天一口气噎住，因为他说的没错，天无法反驳。男人当着天的面，不怀好意地说：

「哦，我懂了。你这身制服……」

光是这句话，天就知道男人想说什么了。男人忍住笑意似地说：

「抱歉，是我不好。不好好说明的话，念这所高中的人是听不懂的。」

天用力地抓紧制服裤管。这一带只有天就读的高中学生才会把制服穿成这样，才会因为成绩不好被瞧不起。

「你是什么意思！竟敢瞧不起小天！」

阳菜在天身旁大吼大叫，但是想也知道，男人听不见。

「那我就告诉你吧。跟踪别人是犯法的行为喔。所以别再跟着樱木小姐了。」

天咬紧下唇。只见阳菜拼命殴打男人的身体。

「不过樱木小姐对你这种货色大概也没兴趣吧。」

「什么叫你这种货色！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气死我了！」

只有天能听见阳菜的声音。男人丢下一句「那就这样」快步走开。

「喂，小天！你为什么不反驳！像他那种人，给他一拳他就安静了！」

听着阳菜大呼小叫的声音，天叹了口气。

「吵死了，我不是说我不会打架吗？」

「这时候不会也要会好吗！你都不生气吗？」

「不生气，毕竟他说的都是事实。」

天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回来时路。

「等等，小天！」

阳菜追上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你可能不知道，我念的高中是很糟糕的学校。」

天边走边说。阳菜跟在他屁股后面。

「不是走在路上被当成瘟神敬而远之，就是被当成傻瓜瞧不起。」

天回头让阳菜看自己的脸。

「更别说我脸上还有这种伤口。」

天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过眉毛，再划到脸颊的伤痕，看起来怵目惊心。

拜这道伤痕所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已是家常便饭。这实在太糟心了，所以天决定尽可能不跟任何人对上眼。

「所以说，那家伙说的没错喔。」

「哪里没错了？」

阳菜不服气地犯嘀咕。

「你姊姊不可能看上我这种货色。」

天停下脚步。阳菜也停下脚步，直勾勾地仰望天的脸。

「所以你要我跟你姊姊交往，借此赶走那个男人的计画不可能成功。」

「你凭什么认定不可能成功！」

阳菜绕到天前面，大声反驳。

「你不是答应帮我保护姊姊吗？我只有小天可以依靠了！」

「我才没有答应你，而且只要认真找，说不定还有其他看得见幽灵的家伙。」

天对仰望自己的阳菜说。

「我认为你还是另请高明比较好。别指望我这种人。」

阳菜用力咬紧下唇，对天大吼：

「我看错你了！」

阳菜留下天，冲进舞衣所在的家里。

天茫然伫立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冷风吹过，身体打了一个寒颤。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被幽灵一厢情愿地缠上，又被幽灵不由分说地抛下……

「那家伙……只不过是一个幽灵。」

所以他才不想答应幽灵的请求，留下如此不愉快的回忆，一点好处也没有。

还是算了。他不想再受伤了。

天弯腰驼背地往前走，回头看阳菜离去的方向。

左邻右舍开始点亮一盏盏暖色系的灯光，唯有舞衣的家始终笼罩在黑暗里。

❀

「啊，富樫。你来得正好。」

放学后的校舍十分喧嚣，一名男老师叫住正要从楼梯间往外走的天。

是教日本史的蟹泽，据说是这所学校年纪最大的老师。学生们都叫他蟹老，当他是老人家，但其实意外地尊敬他。

天下意识地想起前阵子小考的结果，他自忖应该没有考得太差。既然如此，自己被叫住的原因大概是——

「我想把这些教材搬到社会课教室，可以请你帮忙吗？」

果然没错。每次被蟹老逮住，他都会交代天做一堆杂事，明明还有很多学生看上去很闲。

但天还是答应了。

「好啊。」

明明从昨天开始，内心深处就感到闷闷不乐，想快点回家。明明不赶快离开校舍，就得搭下一班电车了。

自己为什么是这种无法拒绝别人请求的性格呢？他好讨厌自己。

拿起一个堆在楼梯间的纸箱，比想像中轻多了。社会课教室在四楼，所以他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如果这么轻，应该很快就能搬完了。

定睛一看，蟹老正弯下腰，想抱起纸箱，所以天又说：「那个也交给我吧。」捧着两个纸箱。

「拿得动吗？」

「拿得动。」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

蟹老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笑意。哦，原来如此，天明白了。

蟹老的笑容很像在天念小学的时候就去世的祖父。

天爬上弥漫着化妆品的味道与叫骂声的楼梯，抵达四楼的教室，蟹老亦步亦趋地跟在天的屁股后面。

「放在这里可以吗？」

「嗯，谢谢你。」

天把纸箱放在桌上，吐出一口气。

「那我闪人了。」

「啊，富樫，等一下。」

蟹老走进位于教室后面的准备室，里头堆满蟹老专用的参考书及资料，蟹老总是窝在这个房间里。

「这个给你。」

蟹老拿出小包装的牛奶。后面的房间有蟹老专用的小冰箱，大概是从那里拿出来的吧。

「牛奶……」

「怎么？你不喜欢牛奶？」

「不是……」

「牛奶对发育期的小孩最好了。」

还小孩咧……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可是看在快退休的蟹老眼中，天这个年纪或许还是小屁孩。

「谢谢。」

天收下牛奶，向蟹老道谢。

「你要不要干脆坐在那边喝完再走？」

蟹老坐在置于一旁的椅子上，把吸管插进自己的牛奶盒。

明明想赶快回家，天却无可奈何地坐下。

原本在楼下打闹的笑声飘远，四周安静下来。这间教室所在的四楼没有一般教室，也没有给社团活动使用的教室，因此放学后一向人迹罕至。

天无可无不可地望向窗外，从这里可以将广大的操场尽收眼底，刚好足球社和棒球社正要开始练习。

「富樫，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蟹老突然问道。问这个做什么？他应该没做什么会被老师盯上的事。

「没有。」

天回答，用吸管喝牛奶。比想像中更透心凉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

「这样啊，那就好。」

蟹老也以慢吞吞的动作喝牛奶。

「本校有很多个性十足的家伙吧？像是肯定要留级的、打破校舍窗户的、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打架的……搞得老师们疲于奔命，所以像你这种不晓得在想什么的学生很容易被忽略。」

不晓得在想什么啊……或许是吧。

这所学校的学生确实都是一些品行欠佳，也就是所谓的不良少年。天也配合周围的人，故意不把制服穿好，但这都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其实天刚入学时就曾经因为脸上的伤痕及凶恶的眼神被不正经的学长找麻烦，天没有抵抗，所以只捱了两、三拳就完事了。但天可不想再挨揍了，所以从此以后，他决定尽量低调做人。

不与顽劣的学生拉帮结派，也不跟他们唱反调，只要与这所学校的风气同化即可。再忍耐一年就毕业了，只要每天淡淡地、跟平常一样过日子就行了。

「如果有什么烦恼要跟我说喔。」

但也不能因为蟹老这么说，就告诉他自己的烦恼是被幽灵缠上了。

「有的话我会说。」

天回答蟹老后，站起来。

「谢谢你的牛奶。」

「不客气，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蟹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天走出教室。

一如既往地搭乘电车，在一如既往的车站下车，走出验票闸门，再穿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就能看见熟悉的便利商店。

结果错过了两班电车，所以今天来得比平常更晚一点。

「好冷……」

天在北风的吹袭下缩着身体，快步走向便利商店。这时，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映入眼帘，她抱着胳膊，直挺挺地站在停车场里，瞪着这边。

「小天！」

天下意识停下脚步。

是昨天丢下一句「看错你了」掉头就走的阳菜，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到她。天以为阳菜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天藏起疑惑的心情，以稀松平常的语气问道：

「你还在啊。」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与你无关吧。」

阳菜板起一张脸说：

「小天！假如我让你看证据，你就会从那个轻浮的男人手中保护我姊姊吗？」

天停下脚步，看着阳菜。阳菜认真的眼神过于直率耀眼。

「嗯……会吧。」

天曾经说过「如果是我能力所及」，那句话今天一整天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他耿耿于怀。

阳菜从口袋拿出某样东西，是一支手机。天瞠目结舌。

这家伙明明是幽灵，却拥有手机。

可能是变成幽灵以后，还能带着死亡瞬间身上既有的东西。那名工人也带着香菸，看来是原本就放在口袋里。

「你看这个！」

阳菜以熟练的动作操作手机，在天面前秀出画面。

「这张照片就是证据！我今天上午跟踪那家伙，已经确认过了！」

照片确实拍到那个男人揽着陌生女子的肩膀，正要走进旅馆的决定性瞬间。

「真的假的……」

这并非难以置信的事实。如果是那个人，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阳菜身为幽灵，居然能拍下这种罪证确凿的照片，真是太厉害了，这么深的执念其实也有点可怕。

「小天，拿出你的手机来，把我登录为好友。」

「什么？」

「我要把这张照片传给你。」

天半信半疑地打开通讯软体，将阳菜设为好友。跟幽灵变成朋友……这也太荒谬了吧。

心不甘、情不愿地操作完，阳菜在天身旁大喊：

「啊，出来了！」

顺着声音望向便利商店的后门，今天太晚过来，已经五点多了，只见舞衣和那个轻浮男一起走出来。

「跟上去吧！」

阳菜不由分说地抓住天的手。这下子可能又要遭到轻浮男指控「你这个跟踪狂！」了……但天敌不过阳菜的拼命，今天也跟在舞衣他们背后。

两人跟昨天一样，穿越平交道，再跨越十字路口。今天也走进公园。

「小天，你看那个！」

阳菜突然停下脚步，没在看路的天猝不及防地撞上阳菜的背。

「好痛……」

「你看那边！他们在长椅上坐下了。」

顺着阳菜的指尖看过去，舞衣和轻浮男确实并肩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俨然一对正在约会的情侣。

「那两个人该不会……已经开始交往了？」

「才不是呢！你仔细看，我姊姊根本一脸困扰好吗？其实是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才拒绝不了喔。姊姊就是这样的人。」

天仔细地观察两人，轻浮男说话时靠得很近，看得出来舞衣虽然面带微笑，却也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喜欢的话，明确拒绝不就好了……」

「姊姊太善良了，但这时一定要严词拒绝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那个男人吃掉！」

阳菜松开天的手，用力地握紧拳头。冰冷的触感从天的手臂消失。

坐在长椅上的轻浮男移动了一下，往舞衣靠近，伸出手，抚摸舞衣的头发。

「啊，我看不下去了！小天，快想办法！」

「我哪有什么办法……」

看着舞衣，总觉得好像看到自己。

无法拒绝别人的要求，反应过来时，已经违背自己的心意，对别人言听计从的自己。

「很简单啊，只要告诉姊姊『那家伙已经有女朋友了！』、『别跟那种人扯上关系！』就好了。」

「别说傻话了，没头没脑地说那种话……」

阳菜非常用力地推了天一把，天被她推得冲出去。

咦，这家伙只是个国中女生吧？难道变成幽灵也会变成神力女超人？

「咦，你是……」

熟悉的柔和声线令天抬头。回过神来，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扑到长椅前的地上了。

「经常来买牛奶的人。」

坐在长椅上的舞衣双眼圆睁地低头看他，轻浮男则从一旁死瞪着天。

天连忙站起来，男人说：

「又是你……」

男人站起来。

「昨天才跟你解释过吧？还听不懂吗？怎么这么不懂事！」

「少啰嗦，我也不是自愿要这样。」

「你说什么？」

轻浮男一把揪住天的衣领。

「住手！」

舞衣站起来，冲进两人中间。男人「呿！」了一声，放开天。

「樱木小姐，这家伙是跟踪狂。昨天也一路跟在你背后。」

「跟踪狂？」

舞衣微微颤抖，看着天。天不着痕迹地撇开脸。

这么说来，他才想起今天没去买牛奶。

男人揽过舞衣的肩膀说：

「不过别担心，樱木小姐，我会保护你。」

耳边传来阳菜拼了命的尖叫声：

「小天，保护我姊姊。」

天低着头，握紧双手。

舞衣不知所措地在男人怀里挣扎，男人更加用力地揽住舞衣的肩头。

「哼，别理这家伙。太恶心了。」

男人不由分说地拉着舞衣就要离开，就在这个时候——

天的手机响了。

「咦？」

突然收到一条简讯，天打开来看，液晶萤幕里出现一张照片。

「走吧，樱木小姐。」

「噢，好。」

天鼓起勇气抬头，叫住正要离开的两人。

「等一下！」

男人不耐烦地回头，舞衣则是一脸无措。天往两人面前跨出一步，给他们看自己的手机画面。

「你有女朋友吧？」

男人顿时脸色铁青。

「既然已经有女朋友了，就别再纠缠她。」

男人无言以对，舞衣摆脱他的箝制。

「这是怎么回事……」

舞衣探头来看天的手机，问男人：

「你有女朋友吗？」

男人又低啐一声，瞪着天。

「你这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天咽了一口口水，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望向身旁，只见阳菜双手握拳，大声吆喝：「上啊！上啊！」

「我是……」

事已至此，随便了啦。

「我是来……保护舞衣姊的！」

天一口气说完，男人和舞衣都愣住了。

片刻沉默后，男人横眉竖眼地「嗄？」了一声。

「这家伙有病，樱木小姐，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我，我们快走吧。」

舞衣拍掉男人伸向自己的手。

「不，我不走。」

舞衣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的男人深深一鞠躬。

「我不打算跟你交往，对不起。」

舞衣斩钉截铁的拒绝传进天的耳朵里。

男人一时呆若木鸡后，又朝舞衣伸手。

「你说什么？都已经跟我到这里了，事到如今岂容你反悔！」

但他的手并未碰到舞衣，因为天挡在舞衣前面。

「你够了。」

天以低沉的声音呢喃，看着男人的脸，视线不再闪躲，而是直勾勾地与男人对视，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唔……」

天脸上的伤痕与锐利的视线令男人瑟瑟发抖。

「蠢、蠢毙了。」

男人不住后退，对舞衣说出贬低的台词。

「谁会真的想跟你这种土里土气的女人交往啊！」

「喂，你给我站住……」

天想追上去讨个说法，但舞衣抓住他的手臂。不同于阳菜的手，是人类温暖的手。

「我没事。」

天回头看，舞衣静静地微笑。天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赶紧放开舞衣。这时，远处传来窝囊的声音。

「哇啊！」

天和舞衣同时转过头去，只见轻浮男踩到水洼，脚一滑，摔得四脚朝天，有一群小孩正在旁边窃笑。

「太倒楣了，可恶。」

男人气急败坏地跺脚，逃之夭夭。舞衣凝视他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

「没受伤吧……」

她居然还在担心那种人……这个人知道自己刚才处于什么状况吗？

天傻眼地说：

「受到报应了。」

舞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天。

「你最好对那种男人小心一点喔。」

「好、好的，谢谢你。」

舞衣疑惑地向他低头致谢。

「那、那我先走了。」

天转身就要走人，舞衣叫住他：

「请等一下。」

舞衣跑过来站在天面前。

「你今天没有来买牛奶吧？我好担心。」

担心？担心我？

「要再来买牛奶喔。」

「喔，好的。」

「我在店里等你。」

舞衣嫣然一笑，走向阴暗的家。天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小天。」

这么说来，都忘了身旁还有个阳菜。

「你想做还是做得到嘛。」

「什么？」

阳菜抬头看天，莞尔一笑。

「谢谢你，小天。你刚才很帅喔。」

「我、我才没有……是你太烦了……」

为了掩饰羞赧，天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说。

「不过这么一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既然已经赶走那个男人，就可以摆脱幽灵的纠缠了。

不料阳菜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摇摇头。

「不，还没有。」

「什么？我不是已经赶跑那个轻浮的男人了吗？而且你姊姊也说她没事了。」

「姊姊总是这么说，说自己没事。」

阳菜目不转睛地凝视天的脸。

「所以我不相信，姊姊说的『没事』从来不是没事喔。」

天的视线从阳菜身上移开，望向舞衣独自穿过公园的背影。

「拜托你……」

天的手臂变得凉飕飕。

「保护我姊姊。」

听着阳菜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请求，天一直看着舞衣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第一卷 第二章 忘不了的那天

早上起床，天走出自己的房间，下楼，走向空无一人的客厅。

开店忙到三更半夜的父母这时还没起床，但一定会准备好天的早餐，虽然是父亲昨天卖剩下的饭菜。

「我开动了……」

尽管没有其他人，天仍合掌说道。天一边打哈欠一边动筷子。

昨天没睡好，因为阳菜一直出现在他梦里，诅咒似地重复着那句话「保护我姊姊」。

「都已经变成幽灵了……」

就不要再出现在别人的梦里。

自从赶走轻浮男的那天起，他每天都梦到阳菜。真是够了。

「所以我不相信，姊姊说的『没事』从来不是没事喔。」

脑中一直听见阳菜的声音，天摇摇头，把饭扒进嘴里。

「我该不会……被那个幽灵诅咒了吧？」

这时，天突然发现桌上有一叠纸，拿起一张来看，耳边同时传来充满活力的声音。

「啊，那是我做的。做得很不错吧？」

母亲不晓得什么时候醒了，用精神抖擞、难以想像才刚起床的声音说道。

「你做的？」

「我用家里的电脑做的，再用印表机列印出来，想放在商店街打广告。」

那是「富樫居酒屋」的传单。

「哼……好厉害啊。」

天有口无心地边说边站起来。

「我吃饱了。」

「你给我站住！你只是在敷衍我吧！别看妈妈这样，我以前可是设计学校的学生！」

母亲从一早就很有精神，明明可以不用起床，但母亲一定会在天出门时醒来，鸡飞狗跳一番。

「我觉得很棒啊。」

母亲拿起传单，不服气地自言自语。天想到一个好主意，抢过一张传单。

「也给我一张。」

「你要好好帮我宣传喔。啊，不过高中生不可以喝酒！」

天没回答母亲的鬼吼鬼叫，穿上鞋子。

「我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

天看了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翘的母亲一眼，便离开家门。

明明可以不用起床——天又做如是想。

「你回来啦！小天。」

放学回家，一如往常地下车，经过便利商店前，水手服少女朝他挥手。那是只有天看得见的幽灵——阳菜。

天每天都会来这家便利商店，但自从赶走轻浮男后，就再也没见过阳菜了。

肯定是因为她姊姊舞衣没来上班吧。深爱姊姊的阳菜几乎时时刻刻守着舞衣，寸步不离，所以只有舞衣上班的时候才会来这里。

想当然耳，天和舞衣自那天以来也没再见过面。

「小天，你听我说！刚才听店长对姊姊说，那个轻浮的男人辞职了！」

「是噢……」

天无可无不可地应道，看着阳菜。阳菜喜上眉梢地笑开了。

「那已经没我的事了吧？」

天说到这里，噤口不言，因为阳菜收起笑容，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看。

「我上次也说过吧？姊姊口中的『没事』从来不是没事。」

天想起舞衣独自返家的背影，她的背影很无助，彷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天也并非毫不在意，不，他其实很在意。

「嗯……可是那个男的已经不在了，应该没事了吧？」

阳菜一把抓住天的手，力气很大，一想到上次就是被她的蛮力推出去，天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看那个！小天。」

阳菜指着店内。天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只见舞衣郁郁寡欢地站在收银机前。

「姊姊很内疚，认为那个男的之所以会辞职都是自己的错。」

「什么？你姊姊有什么好内疚的？错的是那个男人吧？是他承认自己有错，主动离职不是吗？」

「可是姊姊却认为是自己伤害了对方。」

她在搞什么？想太多了，枉费自己救了她。

不过舞衣确实没有向他求助，说不定是自己多管闲事。

「我去买牛奶。」

阳菜闻言，表情为之一亮。

「嗯！姊姊一定会很高兴的！」

「怎么可能，反而会惹她生气吧。」

仔细想想，自己那天的行动明显很不自然，就像轻浮男说的，舞衣可能真的会以为他是跟踪狂。

「别担心，别担心，去吧！」

阳菜笑容可掬地挥手。天赶紧别开脸，逃也似地躲进便利商店。

自动门打开，店里响起招呼声：

「欢迎光临。」

无比温柔的声音，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舞衣。

「啊，你是前几天的……」

天不动声色地看过去，舞衣正微笑看着他。总觉得有点害臊，天微微低下头，头也不回地走向饮料区。

天一面看着牛奶盒，一面偷偷地望向收银台。矮矮胖胖的店长正和舞衣交谈，那个轻浮男确实已经不在了。

天松了一口气，拿起蓝色盒装的牛奶，走向收银台。

「您好，欢迎光临。」

店长笑着对天说。舞衣大概是受店长所托，正在准备熟食，将牛奶交给店长，店长说：「找您两万圆！」却找他两圆的零钱。

「感谢惠顾！」

「不客气。」

天朝店长点头示意，从收银台前走过，这时，耳边传来噗哧一声。

「今天的牛奶跟平常一样啊。」

是舞衣的笑声，舞衣看到天买了蓝色盒装的牛奶。

「那个！」

天下定决心，把口袋里的纸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家开的店！不嫌弃的话欢迎来坐坐！」

「唉？」

舞衣一脸困惑地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是今天早上从母亲手中抢过来的「富樫居酒屋」传单。

「咦，你家是居酒屋啊？真好啊。」

店长从旁边探出头来，这位店长大概最近才从其他店铺调来，不是当地人，如果是以前就住在这一带的人，应该认识天，也知道他家的居酒屋。

「是的，不嫌弃的话，欢迎大家一起来玩。」

「好主意！下次大家一起去吧！」

「说的也是，不过店长要值晚班吧。」

「呜呜，就是说啊，好想跟大家一起去啊。」

店长的假哭逗笑了舞衣，她的笑容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姊姊说的『没事』从来不是没事喔。」

天又想起阳菜说的话。

「总之！有空的话欢迎来玩！或许可以让你打起精神来！」

天不由分说地把传单塞进舞衣手中，拎着牛奶离开了。

「啊，谢谢你！」

背后传来舞衣的声音同时，自动门也关上了。

「真有你的！小天。」

走在商店街上，阳菜调侃他。

「有什么？」

「少装蒜了！你不是邀请姊姊去你家开的居酒屋吗？」

天轻声叹息。

「还不是因为你很担心你姊，一天到晚吵着要我保护她……连做梦都不放过我。」

阳菜一头雾水地抬头看天，娇小的阳菜与天的身高差了二十公分左右。

「小天……你还为姊姊准备了那样的传单啊？」

「怎么可能，那又不是我的店，是我父母开的店。所以就算你姊来了，招呼她的也不是我，而是我妈。」

公车从两人身旁呼啸而过。

「幸好我妈性格很豪爽，很愿意倾听别人的烦恼，所以我猜你姊一定能打起精神来……」

阳菜又一把抱住天。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哇，放开我。」

天险些失去平衡，奋力推开阳菜的身体。

「谁是天使！别开玩笑了！」

「小天？」

天赶紧闭嘴，直视前方。有个买完东西要回家的大婶直挺挺地站在他跟前，是商店街肉铺的老板娘。老板娘从以前就很胖了，一段时间不见，似乎又更胖了。

「啊，您好。」

「好久不见了，小天。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呢。」

大婶眉开眼笑地说。

大婶看不见阳菜，也听不见她的声音，所以天看起来显然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吧。大婶一定觉得他是个傻孩子。

「呃，刚才那是……」

「没事，没事，小天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内心深处彷佛扎了一根针。

「要再来我们家买肉喔。跟以前一样。」

「好……」

「替我向你妈问好。」

天听话地点点头，大婶挥挥手，走开了。

天慢慢地抬起头来，大婶说的话在脑中萦绕不去。

「小天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小天啊……

「吓我一跳，差点就露馅了，小天？」

阳菜窥探他的表情。天板着脸，再次迈步前行。

「别在路上跟我说话。」

「当幽灵还真不方便啊。」

「话说回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什么？你现在才发现吗？有什么关系嘛，姊姊下班前这段时间，我想去你家跟你聊天。」

有什么好聊的。幽灵可真有闲情逸致。

「因为幽灵跟谁都无法交流，好寂寞呀。」

天在五岔路口停下脚步，前面是红灯，那个老人今天也站在号志灯柱下的花束旁。

「那个……」

目送眼前熙来攘往的车流，天喃喃自语。

「幽灵……很寂寞吗？」

白花沐浴在汽车排出来的废气下，微微摇曳。

「对呀，无法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话，难免有些孤单。」

站在一旁的阳菜说道，稍微想了一下，又接着说：

「但我还算好的，因为我还能待在姊姊身边，也能跟小天说话……其他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人想必更孤单吧。」

行人号志灯转为绿灯，天慢吞吞地穿越斑马线。

茫然伫立的老人，脚下摇曳的白花。

「小天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那些花早在老人出现前就在那里了，因为那些花是我妈和商店街的人供上的。

「惨了……」

天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明知得快点过去才行，脚却不听使唤。

灯号开始闪烁，天开始感觉喘不过气来。

「其他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人想必更孤单吧。」

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在这里发生车祸。独自前往另一个世界的人……

「小天！」

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耳边传来车子的喇叭声，天被拖着穿过斑马线。

「你没事吧？小天。」

回过神来，天已经在人行道上了。车子在刚才呆站的十字路口来来去去。

「嗯……没事。」

天深呼吸，调匀气息，额头冒出冷汗。

是阳菜救了他一命吗……

「我已经……没事了。」

天回答，阳菜狐疑地盯着他的脸。

「小天。」

天边走边听阳菜说。

「那个十字路口发生过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喔。」

阳菜闻言，挡住天的去路。

「小天也跟姊姊一样呢。」

「哪有？哪里一样了？」

「明明有事，却假装没事这点！」

天不悦地皱眉。

「少啰嗦！我说没事就没事！」

「明明就有事！」

阳菜握紧他的手，冷冰冰的触感传至天的手。

「你明明抖得这么厉害。」

听到这句话，天甩开阳菜的手。

「要你管！你对我根本一无所知！你只是个幽灵！」

阳菜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天咬紧牙关，避开阳菜的视线。

「别跟着我！吵死了！」

天粗鲁地丢下这句话，逃离现场。

冲进父母经营的店里，阳菜没有追上来。

「听说喝牛奶会长高喔。」

天记得这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身高与他不相上下，从小一起长大的书店老板的儿子佐宗拓实说的。

「所以从今天起，我每天都要喝牛奶！」

「那我也要每天喝牛奶！」

天也不甘示弱地回答。

「我一定要长得比你高！」

「我也绝对要长得比天还高！」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后，相视一笑。

「那好！从今天起，我们每天都要喝一公升牛奶！」

「放学后就去买牛奶！去车站前的『富士屋』买！」

「没问题！约好了！」

「约好了！」

拓实伸出小指，天也伸出小指。

可是就在快要勾到的瞬间，拓实的手指消失了。

「咦……」

不只手指，原本在天面前的拓实也消失了。

「怎、怎么会？拓实！」

叫喊的瞬间，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彷佛全世界的光都消失了。天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粉红色的花瓣轻飘飘地在黑暗中飞舞。

「拓实，你在哪里？」

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你到哪里去了？拓实！」

远处传来声音：

「天……」

「拓实？」

「我好孤单啊……」

「孤单？」

「嗯，我一个人好孤单，所以……」

你也来这里陪我——

天吸入一口气，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黑暗中迈开颤抖的脚步。

「不行！」

这时，耳边响起高八度的嗓音，是女生的声音。

「不可以过来！」

「咦……」

「你不可以过来！」

有人从前面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没有向后倒的冲击，而是深深地坠落，无边无际、无止无尽地坠落……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要失忆了，唯有樱花瓣如雪片般不断地在天的视野里飘落。

「天！」

啪地睁开双眼，眼前是熟悉的老旧天花板。

「我要进去喽！」

天还来不及回答，纸门就被唰的一声打开了。他慢吞吞地在榻榻米上坐起来，母亲傻眼地说：

「你在睡觉啊？」

母亲迳自从抓乱了头发的天身旁走过，打开紧闭的窗户。冷风一口气灌进来，天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有客人拿着说是你给她的传单来了。」

「什么？」

母亲转过身来，满面春风地笑着说：

「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我就想好像在哪里看过那张脸，她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上班吧？」

天想起来了，之前在便利商店给舞衣传单的事。

「快下来，你不能喝酒，但也还没吃晚饭吧。不如跟她一起吃？」

丢下这句话，母亲走出房间。

舞衣来啦，她真的来了。

还以为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阳菜，你姊姊真的来了！」

话说出口天才发现，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对了，是我说的，要她别接近我。」

天想起自己这么说时，阳菜的表情。

「我说得太过分了……真糟糕。」

就算是幽灵，听见别人嫌自己啰嗦，也一定很受伤。

「唉……真是的！」

天站起来，从窗户探出头去怒吼：

「阳菜！如果你就在附近，快来我家！你姊姊来了。」

可惜没有人回答，只有一辆车从马路上疾驶而过。

天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间，下楼。

「啊！」

天掀起用来隔开住家与店面的暖帘，悄悄地探头看，坐在吧台前的舞衣站起来，对天行个礼。

「我来了。」

舞衣扬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天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猛搔头。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听见天的回答，舞衣又笑了。

「坐坐坐，舞衣，再来一杯啤酒吧？」

「啊，好啊，谢谢。」

「你这孩子，也别呆呆地杵在那里，坐下啊。」

在母亲的催促下，天坐在舞衣旁边。不晓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舞衣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舞衣，你还挺能喝的嘛。」

母亲已经直接喊舞衣的名字了，不过她也不是今天才开始跟客人毫无分寸。

父亲轻声叹息，从吧台后面伸出手来，放下斟满啤酒的酒杯和一只空的玻璃杯。

「谢谢。」

舞衣接过啤酒。沉默寡言的父亲微微颔首，又回厨房去忙了。

「来，这是你的。」

母亲在天面前放下一公升装的盒装牛奶，示意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喝。

天眉头一皱，舞衣则莞尔一笑。

「还有这个。」

母亲放下两盘串烧。

「串烧？我没有点啊。」

「这是天的爸爸招待的，不嫌弃的话请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舞衣再次低头致谢。天在舞衣旁边小声说：

「我们家的串烧非——常好吃喔。」

舞衣转向天，嫣然一笑。

「嗯，我不客气了。」

舞衣拿起一串烤鸡，送到嘴边，是裹上独家酱汁的鸡腿肉。

天很在意舞衣的反应，也拿起一串烤鸡。

「哇！肉质好Q弹，酱汁也很够味，真的很好吃！」

「是不是？希望合你胃口！」

母亲在吧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舞衣也笑得很开心。

天也松了一口气，狼吞虎咽地吃完整盘烤鸡。

吧台座位区只有舞衣和天，后面的桌椅则坐了三名刚下班的上班族，正谈笑风生地喝酒。

天边吃父亲为他做的饭，边偷偷打量喝第二杯啤酒的舞衣的侧脸。

瞧舞衣长了一张乖乖女的脸，喝起酒来倒是巾帼不让须眉，说不定是个酒国女英豪。

「那个……」

舞衣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双颊绯红地说。

「前几天在公园……」

天心里一惊，放下筷子。想起那天的事，好想逃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天几乎是硬生生地吞下嘴里的饭。

有道理，即使透过在便利商店里的对话或名牌知道她姓什么，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当时他却在情急之下喊她「舞衣姊」。

糟了……总不能说是从她变成幽灵的妹妹口中听到的。

「那、那是因为……呃……」

搞不好她还在怀疑天是跟踪狂，明明没有告诉对方，对方却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她肯定觉得很恶心。

天的额头冒出汗水，一时半刻想不到可以脱身的借口，只好打马虎眼地喝牛奶。

「如果直接告诉她是我告诉你的呢？」

天背后一凛，望向声音的来处，阳菜就站在对面。有点……不对，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阳……」

天差点脱口而出，急忙掩住嘴巴，又喝了一口牛奶。

阳菜气鼓了一张脸，在天身旁的空位坐下。

「你就说我们是朋友嘛，反正我跟你一样大。」

「什么……」

「如果我还活着，也是十七岁的高中女生喔。」

对了，原来如此，因为她穿着国中的制服，天一直以为她比自己小……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和天一样，已经十七岁了。

天转向另一边，舞衣正一脸匪夷所思地侧着头。

真是够了！既然如此，随便啦！

「因、因为我是樱木阳菜的朋友！」

「什么？」

舞衣的脸色变了。天接着说：

「所以我是听阳菜提到你的事……不，我也见过你一面，所以记得你的长相。」

唉，居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扯下瞒天大谎。天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便利商店的名牌不是写着『樱木』吗？所以我知道你就是阳菜的姊姊……发现那个男人一直缠着你不放，所以……」

好牵强。好牵强的借口，这么烂的借口能说服她吗？

「真的吗……？」

舞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真的。」

「那你知道……阳菜已经不在了吧。」

「知道……」

天点点头。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天错愕地「唉」了一声。

因为舞衣哭了。

「呃，那个……」

舞衣又哭又笑地对手足无措的天说：

「抱歉。我突然想起阳菜……」

天的胸口一紧。

谎言令他痛苦万分。他和阳菜不是朋友，他们最近才认识，而且认识的时候阳菜已经变成幽灵了。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阳菜的朋友啊，所以才这么关心我。」

眼泪顺着舞衣的脸颊滑落。

「那个，这个……」

天没想太多就递出手边的毛巾。舞衣噗哧一笑，说了声「谢谢」接过，轻轻拭去滴落的泪水。

「笨蛋！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好痛。」

母亲从背后敲了他的脑袋瓜一记。

「居然拿毛巾给女孩擦眼泪！」

母亲说道，递给舞衣一包面纸。

「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吧。因为一直忍着不哭的话，就无法打从心底笑出来了。」

母亲狡黠一笑，舞衣也破涕为笑。

「谢谢。」

舞衣接过母亲给她的面纸，抽出一张，拭去泪水，再抽一张擤鼻涕。母亲以温柔的眼神守护着舞衣说：

「舞衣，要不要再来一盘串烧？」

这么说来，盘子已经空了。

「啊，好啊。我要吃。」

「没问题！老爸，再来两盘串烧！」

母亲说完后，对天微微一笑。

「你当然也要吃吧？」

「对，要。」

「这孩子啊，只要有串烧和牛奶就能活下去了。」

「啊，他很喜欢牛奶呢，这个我知道。」

母亲与舞衣相视而笑。天不服气地嘟着嘴，把脸转到一边。

「咦……」

回过神来，阳菜已经不见了。

结果舞衣喝了三大杯啤酒，喝完时，泪痕也已经干透了，与母亲意气投合地有说有笑。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哎呀，已经这个时间啦。好像是我拖着你说了一整晚的话，真不好意思啊。」

「不会，我很开心。」

其他客人都已经回家了，店里只剩舞衣一名客人。

天并未加入母亲与舞衣的对话，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吃父亲给的毛豆。

「天！送舞衣回家。」

「什么？」

母亲突如其来的命令害他差点被毛豆噎死。

「为什么是我……」

「还有为什么？因为是你邀舞衣来的呀。一定要平安无事地把我们的贵客送到家门口喔。」

天从不敢忤逆母亲说的话，就算抱怨，也说不过母亲。

「不用了，我没事，而且我家就在附近。」

「但是在铁路的另一边吧？这个时间，车站前有很多醉汉。我们家儿子只有这时候派得上用场，你就放心使唤他吧。」

天不动声色地看了舞衣一眼，舞衣也不知所措地看着天。

「那、那我送你回家吧。」

看到舞衣的表情，天也觉得放心不下，便站了起来。

「那、那就麻烦你了。」

舞衣也同样站起来，低头向天道谢。

「路上小心喔。」

母亲笑着对他们说。

天和舞衣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四下张望了一番，到处都不见阳菜的身影，大概还在生气。

「天同学。」

舞衣突然喊他的名字，害他心脏跳得好快。舞衣害羞地看着天，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啊。」

「咦？」

「你明明是阳菜的朋友，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没、没关系，因为姊姊不认识我是理所当然的。」

对，她就是这样的人。不管什么事都认为是自己的错。

「天同学。」

「什么事？」

夜风吹动了舞衣的发丝。

「你经常和阳菜一起玩吗？」

「啊，嗯……」

天的良心隐隐作痛，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说谎，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说实话了。

「阳菜和天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呃，我想想……很吵……很有活力吧？」

舞衣莞尔一笑。天看着舞衣的侧脸说：

「还有……她总是记挂着姊姊。」

舞衣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走在身旁的天。两人短暂四目交会后，舞衣静静地撇开视线。

「你好像……现在也经常跟阳菜见面呢。」

天默默地往前走。

脑海中浮现出天真无邪、一碰上姊姊的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阳菜。

五岔路的行人号志灯在暗夜中发出红光，老人依旧站在这边的信号灯柱旁。

「阳菜她啊……」

耳边传来舞衣的声音。

「是个好孩子。」

天无言瞥了身旁一眼，舞衣凝视着十字路口的另一边。

「由我这个做姊姊的说很奇怪……她很活泼，跟谁都能变成好朋友，做事也很可靠……父母都很宠爱阳菜，远胜于我。」

有一辆车经过，行人号志灯变成绿灯，但舞衣还站在原地。

「可是她怎么就这样死了？为什么死的是她不是我……」

舞衣的声音钻进天的耳膜，深深地，深深地，经由耳道，钻进胸膛的最深处。

年轻人骑着脚踏车从对面冲过来，风驰电掣地从呆站着不动的两人身边疾驶而过，刮起一阵风。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闪烁，舞衣又开始擦眼泪。

「抱歉，我到底在说什么呀，我……」

天默默地听舞衣说。

「为什么呢，为什么在你面前，我会变得这么爱哭呢？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这个人肯定很少在别人面前流泪吧，或许她认为自己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天感觉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面纸，肯定是母亲刚才偷偷塞进去的。

天笨拙地把面纸递给舞衣。

「这个……给你。」

舞衣边擦眼泪边回头，接过天给她的面纸，露出复杂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谢谢你。」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眼前又有一辆车驶过，斑马线对面的号志变成红灯。

两人单独站在人行道上，默默地看着红色的灯光。

天试着寻找阳菜的身影，却遍寻不得。

❀

「小天！」

第二天放学回家路上，天在便利商店前看到阳菜，阳菜正朝天猛招手。天东张西望，确定没有其他人以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阳菜身边。

「……我下课了。」

「你下课啦。」

阳菜抱着胳膊，以冷若冰霜的眼神抬头看天。天鼓起勇气向她道歉：

「昨天……那个……嫌你啰嗦……对不起。」

阳菜直勾勾地盯着天看。天禁不住她的注视，正想撇开视线时，阳菜拍了拍天的肩膀。

「算了，本来想用诅咒杀死你，但我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谢谢你和我姊姊处得那么好。」

阳菜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天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不免有点腼腆。

后来天送舞衣回家，舞衣位于公园对面的家静悄悄地，一片漆黑。舞衣向天低头致意了好几次才走进屋里。

「你还送她回家吧？」

「嗯，你们家……都不开灯吗？」

「很晚了，爸妈可能都睡了。」

天偷偷地瞥了阳菜一眼，阳菜虽假装若无其事，看起来有些寂寥。天问阳菜：

「你一直住在那里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们的设定是朋友吧。要是我对你一无所知，不是会穿帮吗？」

昨天有点难为情，所以天几乎没跟舞衣说到话，但舞衣可能还会再去店里喝酒，再不然也会在便利商店碰到。

「说的也是，我们是朋友的设定呢。」

阳菜的表情恢复开朗。

「我一直住在那里喔。家里还有姊姊和我爸妈……我们还养了一只名叫小白的小狗，可惜一年前死掉了。」

天想起弃置于庭院里，已然颓圮的狗屋。

「我们一家人的感情很好喔。礼拜天经常一起出去买东西、吃大餐，暑假也会去旅行或露营，好快乐啊……」

阳菜一脸缅怀地仰望天空。

「可是自从我死了以后，整个家庭就支离破碎了。爸爸辞去工作，整天喝酒；妈妈一下子哭泣、一下子生气，情绪很不稳定……两人每天吵架。姊姊想尽办法，希望能修复家里的气氛……」

天想起昨晚舞衣的泪水。

天用力握紧拳头，鼓起勇气问阳菜：

「你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但也非常残酷，可是不问又不行。

阳菜的视线从天空下坠，凝视天的脸，微微一笑。

「我是出车祸死的，就在国中开学当天。」

这句话刺痛了天的胸口。

「开学当天？」

「嗯，那天风很大，被车子辗过的时候，樱花漫天飞舞……啊，你瞧，这身制服还很新吧？」

阳菜在天面前转了一圈，有点大件的百褶裙摇曳生姿。

可惜天的思绪完全被阳菜说的话占满了。

国中。开学。新制服。车祸。樱花瓣……

「但我不记得是在哪里发生车祸和一些细节。」

阳菜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天。

「你怎么了？小天。」

阳菜的声音令天扬起脸。

「你的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

天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离阳菜远一点。

「今天你姊姊有排班吧？我去买牛奶。」

「嗯……」

天正要走向便利商店，阳菜抓住他的手。

「小天。」

天没有回头。

「你没事吧？」

天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与答案一起吐出来。

「我没事。」

阳菜冰冷的手轻轻地放开天的手臂。

「欢迎光临……啊。」

一进去就与站在柜台后面的舞衣对上眼。

「你好。」

舞衣毫无芥蒂地向他打招呼，令天有点害臊。

天微微颔首，耳边传来店长的声音：

「喔哦，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樱木小姐正说你们家的串烧很好吃呢。下次我也一定要去光顾。」

舞衣告诉店长啦。倒也无妨，至少起了宣传的效果。

「请务必光临，跟我爸说一声，他会算你便宜一点喔。」

「那更是非去不可了！」

店长豪爽地哈哈大笑。还有其他客人等着结帐，所以天不动声色地离开柜台，走向饮料区。

一公升的牛奶今天也排列得井然有序，天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牛奶。

「那好！从今天起，我们每天都要喝一公升牛奶！」

天拿起蓝色的盒装牛奶，走向柜台。舞衣站在收银机前，看到天，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姊姊很有精神喔。」

天买完牛奶，走出便利商店，阳菜还在等他。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天穿过停车场，走向商店街。阳菜跟在他旁边。

「你真的觉得姊姊很有精神吗？」

昨天，舞衣说了：

「为什么死的是她不是我……」

她边说边流下了眼泪。

「因为姊姊跟你一样。」

一旁的阳菜开口。

「明明有事却总说没事。强忍痛苦，表现得若无其事，想说的话都藏在心底，绝口不提。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以为只要自己忍忍就过去了，我有说错吗？」

天瞪了阳菜一眼，无奈阳菜说的基本上都没错。

「你姊姊啊……」

天面向前方，自言自语似地说。

「希望死的不是你，而是她自己。」

阳菜在喃喃自语的天身旁微微颔首。

「嗯，我姊姊就是……这么傻。」

众人口中的好妹妹。被留下的姊姊。支离破碎的家庭。

那个还活着的人，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

天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今天也是红灯，也依旧看到老人的身影。

「啊……」

有人蹲在红灯下，双手合十默祷。

「老妈……」

天念念有词的同时，号志变成绿灯了。

「啊，天，你回来啦！」

天穿越斑马线后，母亲发现他，站了起来。

「我回来了。」

「我今天去了花店，所以买了花来给拓实。」

号志灯下的花束换上新的白花。

与牛奶一样雪白的白花。

天默不作声地低头看那束花，倏地撇开视线往前走。

「天！等一下，妈妈跟你一起回去。」

母亲捧着枯萎的花，追了上来。

「咦，你是不是又长高啦？」

「是你的错觉吧。」

「我问你喔，舞衣还会再来吗？」

天以光火的表情面向母亲说：

「我不是说那个人只是朋友的姊姊吗？」

「我知道啊，你昨天已经说了一百遍了。」

天瞪了笑得没心没肺的母亲一眼，别开脸。

就连身旁的阳菜也跟母亲一起笑他，天更火大了。

「天。」

天走得很快，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妈妈很庆幸喔。」

这句话回荡在天的耳朵里。

「很庆幸你生下来，健康地长大。所以你也不要客气，要好好地活下去。」

客气？对谁客气？

天蓦地停下脚步来思考。明知光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但是更痛恨如此轻易被打倒的自己，没好气地对母亲说：

「少啰嗦。」

完全是迁怒。他越来越讨厌没用的自己。

天丢下母亲，逃命似地跑走了。

「啊，等一下，小天！」

天听见阳菜的声音，但充耳不闻地冲进家门。

「小天，小天？」

天趴在桌上，阳菜在他的耳边声声呼唤。

「你今天不喝牛奶吗？」

吵死了，吵死了，滚到一边去。

「哎，所以说小天还是小朋友呢，动不动就闹别扭。」

「嗄？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天气冲冲地抬起头来，与近在眼前的阳菜四目相交。阳菜笑盈盈地对天说：

「不过，天也需要这样的人呢。」

「……什么人？」

天怒火中烧地质问阳菜。

「愿意保护你的人。」

「什么？」

阳菜微微一笑。

「我希望小天能保护我姊姊，但是小天也需要愿意保护你的人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凭什么替我决定。」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阳菜的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坐在书桌上，旁边是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牛奶。

「谁是拓实？」

天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阳菜。

「是小天很重视的人吗？」

阳菜大大的双眼极为真诚地盯着自己看，天回答：

「拓实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那天是国中的开学典礼，典礼结束后，拓实穿着全新的制服来天的家里玩。

「要不要去买牛奶？」

放学后去车站前的「富士屋商店」买牛奶已成两人的例行公事，拓实却突然说：

「哦，我们已经是国中生了，我打算戒掉放学后的牛奶。」

拓实翻着包上蓝色书套的文库本。拓实最近似乎迷上了阅读。

明明直到前阵子还在公园比谁秋千荡得高，明明光是在卖零食的杂货店抽到「再来一包」就乐得手舞足蹈，拓实却因为升上国中就突然开始装大人。

「啊，对了。天，今天是你生日吧？这个给你，是我们家卖的书套喔。」

拓实从背包里拿出书套，扔给天。天连忙接住。

拓实家就在隔壁，是一间小小的书店，也卖一些时髦的文具，所以意外地受国中及高中女生的欢迎。

「刚才有个国中女生来买姊姊的生日礼物，我推荐这款书套给她，她很高兴地说『我就要这个』。」

拓实笑逐颜开，显然是在问天「如何？」，天觉得露出这种表情的拓实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多了，这也让他非常不甘心。

「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看漫画……长得很可爱喔。」

什么「长得很可爱」嘛。他不是说女生「又吵又麻烦」吗？

「谁要这种破玩意儿啊，我又不看书，而且跟女生用一样的东西，太丢脸了。」

天当着拓实的面，不屑地扔掉拓实送给他的书套。

「啊——你做什么啦！我好心……」

「我去买牛奶，反正你已经放弃要长得比我高了。」

天一骨碌地起身，只见拓实也气冲冲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比你高！」

「少来了，前阵子量身高，明明是我比较高。」

「我还会继续长高！」

「至少现在是我赢了。我走了，拓实同学，再见。」

天把零钱放进口袋，粗鲁地拉开纸门。

「喂，等等我啦！」

「你别跟来。」

拓实把带来的文库本收进背包里说：

「我也要去！我们不是约好要每天喝一公升吗！」

「不必了，不用勉强，你就留在这里看书吧！」

「少啰嗦！我说要去就是要去！」

两人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

天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但风很大，樱花瓣轻盈地漫天飞舞。

「后来就在那个五岔路发生车祸了。我们看到绿灯过马路时，有辆挂着别县车牌的车朝我们撞过来，好多人都被卷入，拓实当场死亡，我则昏迷不醒，听说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好些日子。」

天摇晃着椅子说。阳菜还坐在桌上，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天的脸。

「好不容易醒来，一年后回学校上课，大家都变得好生疏。大概是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在那场车祸中失去好朋友的我，再加上我脸上还留下这样的伤疤，正常人都会退避三舍吧。」

天用手指抚摸从额头延续到脸颊的伤痕。

「我的表情之所以不听使唤，也是因为那场车祸伤到神经，所以大家都说我总是板着一张脸，或是眼神很凶恶。」

所以天的国中生活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再加上起步得晚，课业也完全跟不上。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都是一些牛鬼蛇神，如果不同流合污，就会被盯上，所以装也要装出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更何况从此还看得见幽灵，我也很不容易好吗？」

天干笑两声，抬头看阳菜。阳菜也看着天。

「我问你喔……」

天低声问阳菜。

「你死的那天也是开学典礼当天对吧？该不会跟我们遇到同一场车祸吧？」

「咦……」

「那天除了拓实以外，还死了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是我吗？」

阳菜侧着头陷入沉思。天问阳菜：

「那时候，你是不是叫我别过去？」

在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天确实听见女孩子的声音。

你不可以过来！

「我不知道……」

阳菜回答。

「我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车祸前后的事，我记不清楚。」

「这样啊……」

当时如果没有听到那个声音……自己说不定也会跟拓实一起走。

「抱歉。」

阳菜不解天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因为……你那天死掉了，而我却还活着。」

阳菜闻言，气势汹汹地从桌上跳下来。

「你就是这点不好！」

「什么？」

「那天，我和拓实死了，小天活了下来，姊姊也还活着，就只是这样而已。小天和姊姊都不必顾虑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给我振作一点！」

阳菜的怒吼有如当头棒喝，阳菜睁大双眼，直视着天。

「小天的妈妈不也说过？叫你不要跟任何人客气，好好地活下去。小天不要再被那场意外，也不要再被拓实困住了。你可以为了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喔。」

天沉默不语地看着阳菜。阳菜倏地撇开视线。

「真希望……姊姊也能明白这点。」

阳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向打开的窗口。

「阳菜？」

「小天，你愿意保护姊姊吧？」

阳菜的身体轻飘飘地腾空而起，消失在窗外。

「等等……阳菜！你要去哪里？」

「我还会再来。」

天连忙从窗户探出脸看，但阳菜已经不见踪影了。

店的招牌亮着灯，串烧的香味香传十里。

天从后门出去，穿过停着脚踏车的狭窄过道，与正掀开门口暖帘出来的父亲对上眼。

「你要上哪儿去？」

父亲难得问他。

「出去一下。」

「要记得回来喔。」

父亲只交代了这句话，就走进店里。

天想起自己在医院醒来那天的事。

平常总是笑口常开的母亲抱着天哭成泪人儿，顽固又沉默的父亲也哭了。两人都对天说：「感谢老天，回来就好。」

可是拓实并没有回来。自从开学那天穿着全新的制服来找天玩，拓实就再也无法回自己家了。

天出院前不久，拓实的家人就搬到隔壁县，这条商店街从此再也没有书店。拓实的父母原本把天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自从车祸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天每天放学回家一定会先去跟在店里忙的父母打招呼，唯有「我回来了」是每天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

白花在黄昏的十字路口迎风摇曳，这里总是供奉着许多花。天静静地靠近，蹲在地上。

「拓实……」

耳边传来车辆熙来攘往的噪音，不冷不热的风夹带汽车排出来的废气，抚过天的脸颊。

「你在那里孤单吗？」

听不见拓实的回答，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拓实不在这里。

因为拓实跟阳菜不一样，肯定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了。

「我很……寂寞喔。」

天凝视白花，喃喃自语。

「你不在以后，我很寂寞。」

直到现在仍能历历在目地想起。

两人一起奔跑、较劲、吵架、笑闹的事。

还以为这种再自然不过的日常会永远持续下去，还以为他们可以一起长大。

然而却只有拓实不在了。拓实已经无法长大了。

天感觉有人站在旁边，是那个老人的幽灵。

天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两人目光交会，老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动摇。

「老爷爷。」

天站起来，对幽灵说：

「你试图想起什么呢？」

幽灵不言不语地看着天的脸。

「如果你有什么困扰，可以告诉我。如果我帮得上忙，自当尽力而为。」

天丢下这句话，走向回家的方向。

呼啸而过的风好冷，天拱起身体，呼出一口白烟。

❀

放学回家，天今天也绕去便利商店，却没有看到阳菜。

提起拓实的事那天，阳菜只丢下一句「我还会再来」就不见人影。

难不成她已经去投胎了？不，不可能。

阳菜应该也有非想起来不可的事，除非想起来，否则无法投胎转世。

「搞什么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真是伤脑筋的幽灵。

天嘴里念念有词地抱怨，走进便利商店，听见熟悉的声音。

「真的很抱歉。」

舞衣在收银台后面低头赔不是的身影映入眼帘。

又来了……今天大概又搞砸了什么事吧。

天轻声叹息，走向饮料区。

「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每次来，每次串烧都刚好卖完。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备货啊？」

「有、有的。可是……」

「可是我没有一次能顺利买到喔。你们不是应该准备充足的分量，好让客人随时都能买到吗？」

有位大婶型的客人正在大肆抱怨，舞衣则连声「对不起」地道歉。隔壁收银台是偶尔来打工的兼职大叔，一脸事不关己地袖手旁观。

天稍微观察了一下，拿起盒装牛奶，走向收银台。

「真是一家要什么没什么的便利商店！」

果然没错。这位客人是……

「阿姨。」

天从背后出声。转过身来的果然是在商店街开钟表行的老板娘，戴着眼镜，体型削瘦，性格不坏，但确实有点得理不饶人。

「哎呀，小天。好久不见了。」

大婶稍微放松了原本绷紧的脸部线条。

「您想吃串烧啊？」

「咦？」

「那我待会儿给您送我家的串烧过去。」

「哎呀，不用了啦。这怎么好意思。」

说是这么说，但大婶的表情可乐意了。

「别客气，比起便利商店的串烧，我们家的绝对比较好吃喔。」

「这倒是，那就麻烦你了。」

大婶在胸前额手称庆地笑着说。天不动声色地望向收银台里面，舞衣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还有……机会难得，可以再给我鸡肉丸和鸡肝各两串吗？」

「没问题。」

「喏，钱给你。麻烦你了，小天。」

天在便利商店前接下大婶的点单，与她告别。

回家还得请父亲烤好鸡肉串，再送到钟表行。天有点后悔自己揽下了这么麻烦的差事。

轻声叹息的同时，有人喊着「天同学！」冲了过来。

「舞衣姊？」

换上便服的舞衣在天面前气喘如牛地说：

「刚好五点了……所以我赶快下班。」

用刚才接受点单的手机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多了。

蟹老今天也拜托他做事，天无法拒绝，只好帮忙，因此比平常更晚离开学校。

「那个，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舞衣深深地朝天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天连忙摇头。

「没事，但我这么做等于是抢走了便利商店的客人……不只，也诋毁了便利商店的串烧。」

「才不会呢，当时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舞衣含羞带怯地接着说。

「我真的很笨手笨脚，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还没帮上什么忙，公司就破产了……」

「唉，破产？」

「对呀，后来只好边打工边找正职，可是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根本没有人愿意雇用我……」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舞衣确实有点笨手笨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是忙不迭地道歉……等等，难道就没有优点吗？

天一时脑筋打结，舞衣噗哧一笑。

「就是这么说，我真的很没用。在家里也是，为了逗无精打采的父母开心，我故意表现得很开朗，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果然那个家需要的不是我，而是我妹妹……」

天定定地盯着舞衣瞧，舞衣愣了一下，捂住嘴巴。

「啊，讨厌啦，我在你面前怎么总是口无遮拦呢？抱歉，你不想听这些丧气话吧。」

舞衣强颜欢笑，重新背好肩上的皮包。

「那我先走了，改天见。」

「等、等一下！」

天留住正要离开的舞衣。

「你接下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既然如此，要不要来我家？」

舞衣露出困惑的表情，天赶紧补上一句：

「我妈一直吵着想见你，我爸也会烤美味的串烧给你吃……」

舞衣笑容可掬地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感觉阳菜也在舞衣的身后微笑。

今天也和舞衣并肩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感觉好奇怪。

五岔路的老人幽灵今天也站在那里，自从天主动向他搭讪，路过这里已经好几次了，幽灵从未找天说话。

那个老爷爷想不起来的珍贵回忆到底是什么呢？阳菜想不起来的珍贵回忆又是什么……

行人号志转为绿灯，天就要过马路时，背后传来声音。

「……天同学。」

声音细如蚊蚋。天回头看，舞衣还站在原地不动。

「舞衣姊？」

舞衣沉默了半晌，大口深呼吸之后才说：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舞衣语毕，蹲在地上，面向白花，双手合十。天默不作声地俯瞰她的动作。

「这个十字路口……发生过车祸吧。三个国中生被卷入。」

舞衣的声音令天心头一紧。

「你是阳菜的朋友，肯定也知道吧？阳菜死在这里的事。」

阳菜她——果然是在这里出的车祸。

舞衣的目光还停留在花上，接着说：

「可是我啊，直到上次去你家以前，一直不敢经过这里。」

「咦……」

天忍不住出声，舞衣接着说：

「一想到这里是阳菜死的地方……就觉得，非常难受……」

天的胸口隐隐作痛。

「对不起……」

舞衣喃喃自语，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花。

这个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罪恶感呢？

大概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吧。从今以后，终其一生。

「小天不要再被那场意外，也不要再被拓实困住了。」

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自己，还是这个人，都无法这样与过去一刀两断。

「对不起。」

舞衣站起来，再次对茫然伫立的天道歉。

「走吧，去你家。我饿了。」

舞衣露出恶作剧的微笑，天无言地点头。

「这不是舞衣吗？欢迎光临！」

天带舞衣走进店里，母亲大喜过望地迎上前来。

「啊，可是很抱歉，如你所见，今天被预约的客人包场了。」

定睛一看，店内坐满中年大叔，好像是商店街的工会成员在这里聚餐。

「怎么回事！天，你居然带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回来，真是人小鬼大！」

「你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了？」

「明明前不久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成天在商店街跑来跑去。」

大叔们哄堂大笑，看样子他们已经喝多了。天嘟着嘴，对从小就认识的大叔们说：

「她是我朋友的姊姊啦。」

「大家好。」

舞衣在天身边乖巧地打招呼。

「啊，你是车站前的便利商店工读生。」

「咦，真的耶。小姑娘，过来跟叔叔们一起喝吧。」

「快来快来，跟那个小鬼头在一起很无聊吧？」

舞衣苦笑，一旁的天嘟囔：

「吵死了……你们这群酒鬼。」

「天！怎么可以这样对客人说话！」

母亲用托盘打他的头。

「好痛！」

天摸摸头，舞衣见状，噗哧一笑。

「小天，你今年多大了？」

喧闹的笑声中传来沙哑的声音。天望向坐在四人桌的老人，其中年纪最大的当属日式糕饼店的老爷爷。

「十七。」

天小声回答。老爷爷看着他，眯细双眼。

「十七岁啦，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年啦……」

母亲偷偷观察天的反应。

「你这么健康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老爷爷说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天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啊，舞衣！」

似是要转移话题，母亲以明快的语气说道。

「可以请你先去二楼等吗？我马上做点什么送上去。」

「唉，不用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只是要请你在臭小子的房间里委屈一下了。我马上就准备透心凉的啤酒和美味的下酒菜。」

母亲说完，又用托盘敲了天的脑袋一下。

「天，还不快点带舞衣去你房间！」

「很痛耶。」

看到天摸着头喊痛，舞衣细声问道：

「真的可以吗？」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可以啊，我无所谓。」

只见笑意在舞衣脸上绽放。

前脚刚踏进房间，天后脚就赶紧打开暖气，用最快的速度收拾榻榻米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早知如此就好好地打扫房间了。

「请进，房间有点乱。」

「打扰了。」

舞衣缓缓地走进天的房间。天感觉非常紧张。

这么说来，以前阳菜来的时候，天并没有这么紧张，但那家伙是幽灵，所以不算。

「啊，请坐。」

「谢谢。」

舞衣坐在天准备的座垫上。

天打开摺叠式小几，放在舞衣跟前。那是天小时候用的桌子，所以上头画了小熊和兔子的涂鸦。拓实来玩的时候，天每次都拿出这张桌子，和拓实吃点心或喝果汁。

「呵，好可爱。」

「我只有这张桌子。」

「啊，好像画了些什么，是你画的吗？」

「不要看。」

天也在舞衣面前坐下。桌子很小，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笑声，大叔们似乎正在兴头上。

得说点什么才行……天坐在舞衣对面，搜索枯肠，结果是舞衣先打破沉默：

「总觉得……好期待呀。」

「期待什么？」

舞衣意料之外的发言令天发出古怪的叫声。

「可以在你房间吃你父亲做的菜……好开心。」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嗯，好期待呀。」

这个人真奇怪。这么说来，这个人也有些脱线的地方。

「久等了！」

母亲用托盘送上啤酒和下酒菜。

「这是舞衣的啤酒，还有毛豆和凉拌豆腐。这是我做的马铃薯炖肉。」

「哇，看起来好好吃。」

「等串烧烤好再给你们送上来。」

母亲动作麻利地把食物摆上桌后，在天面前放下一只空的玻璃杯。

「你买了牛奶对吧？用这个喝。」

「唉？我也要喝啤酒。」

「你还未成年吧！别说傻话，好好陪舞衣聊天吧。」

母亲又用托盘轻轻地敲了天的头一下，行色匆匆地下楼去了。

「总觉得……真过意不去，在你们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

啊，她又觉得是自己的错了。

「一点也不会！我妈越忙越开心，所以还是忙一点好。」

天边说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舞衣噗哧一笑，举起酒杯。

「你真的很喜欢牛奶呢。」

天悄然看了舞衣一眼，拿起装了牛奶的玻璃杯，轻轻地与啤酒杯相碰，玻璃与玻璃的碰撞发出透明的声响。

「不好意思啊，只有我一个人喝酒。」

天摇摇头，一口气喝光牛奶，放下玻璃杯，喃喃自语：

「我跟朋友约好了，每天都要喝牛奶。」

「咦？」

舞衣将酒杯从唇边移开，不解地微侧螓首。天边倒牛奶边说：

「因为我以前很矮，想高过一个跟我一样矮的家伙，所以从小学就一直喝牛奶。」

「了不起，所以才长得这么高大啊？」

不知道是不是牛奶的功效，天确实从国二开始迅速长高，高到都快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所以你赢过对方了吗？」

「唉？」

「我是指身高。谁赢了？」

舞衣天真无邪地问道，天回避她的视线。纯白的牛奶在杯子里微波荡漾。

「那家伙……去世了。」

「什么……」

「所以永远也不知道谁比较高了。」

天感觉得出来舞衣吸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的五岔路，我朋友也被卷入那场意外。」

「难不成……」

舞衣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和我妹一起出车祸，受重伤的男孩子……」

「就是我。」

天抬头，用手指抚摸伤痕。舞衣茫然注视天的脸。

楼下继续传来震耳欲聋的笑声，其中夹杂着规律地由远至近的上楼脚步声。

「久等了，串烧烤好了！」

「啊，糟了！」

天从榻榻米上一跃而起。

「我忘了钟表行的阿姨托我买串烧！」

「钟表行的阿姨？你在说什么？」

「先别问了，快去准备！鸡腿和葱肉串、鸡肝、鸡肉丸各两串！烤好后我得赶紧送去给她！」

「啊，既然如此……」

舞衣建议：

「我也一起走吧，当然是把这些全部吃完以后。」

天回头看，只见舞衣正豪爽地大口喝下啤酒。

「搞得兵荒马乱真不好意思啊，要再来喔。」

「好的，谢谢您的招待。」

两人在母亲的目送下，提着串烧并肩同行。钟表行在五岔路的正前方，可以看到店头亮着灯。

那个幽灵还站在号志灯旁。

「天同学……抱歉呐。」

「怎么说？」

天低头看舞衣，心想这个人怎么永远都在道歉啊。

「害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

舞衣直勾勾地看着红色的号志灯。

「我倒是无所谓……」

天说道，不期然地想起阳菜，想起阳菜说自己「明明有事，却老说自己没事」。

「我从来没有忘记，所以也没有突然想起这回事。」

尤其是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

喝牛奶的时候。

脑海中都会浮现最后一次看到，那家伙成熟的脸。

舞衣有些错愕地看着天的脸。

「舞衣姊……也一样吧？」

舞衣不声不响地凝视天半晌后，静静地点头。

「嗯，我从未忘记过阳菜，一次也没有。」

行人号志灯变成绿色，两人跨出一步。

天把串烧交给钟表行的阿姨，她非常高兴。舞衣也一再地向她低头赔不是。

「以后我会注意随时补货的问题。」

「算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有时候可能只是刚好卖完。话说回来，你们是什么关系？」

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天只丢下一句「那我们告辞了」就拉着舞衣离开钟表行。

两人走到车站，穿越平交道，再穿过公园。

舞衣家今晚也没开灯，那个家里面可有人对她说「欢迎回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那就在便利商店再见吧。」

「嗯，改天见。」

舞衣淡淡挥手，独自回到黑暗的家里。

❀

「小天！」

天那天放学回家，看到阳菜出现在便利商店前，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阳菜了。

天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后，快步走向阳菜。

「你不要突然消失啦，我还以为你跑去投胎了。」

原本想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住不发脾气，天语重心长地说。

「唉，小天，几日不见，你该不会很寂寞吧？我明明说了『我还会再来』，没想到我变成幽灵还这么抢手，真伤脑筋。」

天瞪了笑得没心没肺的阳菜一眼。

「谁会看上幽灵啊。」

阳菜的笑容顿时蒙上阴影，她的表情看起来好落寞，天连忙改口：

「我是说，呃……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幽灵……」

阳菜破涕为笑，用手肘顶了顶天。

「我知道啦！你放心吧，我又看不上你。」

碰到天的手肘很冰凉。天偷偷看了阳菜一眼，阳菜也正看着天，天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

「总、总而言之……你不要说不见就不见啦，我会担心。」

「你说谁会担心我？」

「谁……除了我以外还有谁！」

「耶——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阳菜「耶——耶——」地吵个不停，天叹了一口气。

真麻烦……

阳菜微笑说道：

「我希望小天和姊姊感情升温嘛，所以不打扰你们两人世界。」

阳菜观察天的反应。

「是不是很有搞头？」

「能有什么搞头，老实告诉你，我对你姊姊没有非分之想。」

「哈哈哈，生气啦，好可爱！」

阳菜捏了捏天的鼻头。天拨开她的手。

「你只是个国中生，别这么嚣张！」

「我才不是国中生，我跟你一样，已经十七岁了。」

也对，如果她还活着，但前提是要她还活着。

天噤口不言，阳菜笑了。

「我希望小天和姊姊交往。」

「别随便替我决定。」

「我姊姊猛一看虽然很不起眼，但仔细端详，长了一张娃娃脸，很可爱吧？直到现在还会被误以为是高中生，所以走在小天身边也不会不自然喔。」

「不是这个问题。」

「但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迷人之处，我希望小天能保护她，以免又被那种轻浮的男人缠上。」

天撇开脸。

「这种事要由你姊姊决定吧。」

阳菜嘴巴开开地看着天。

「要跟谁交往，必须由你姊姊决定，而不是你。」

沉默半晌后，阳菜说：

「小天……没想到你也会说人话啊。」

「什么？」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呜哇，别靠过来！」

天拼命推开阳菜投怀送抱的身体。阳菜的身体好冷，一次又一次地让天体认到她不是人类的现实。

「咦，这不是天吗？」

这个声音令天悚然一惊，回头看。

「果然是天，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只见三个推着脚踏车的高中生站在背后，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和暗红色的领带是市内某大学附设高中的制服。

站在前面对天说话的是以前就读同一所小学的矢口隼人。

完蛋了。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该不会看到天自言自语的样子吧？

「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嗯，还好……」

隼人停下脚踏车，走向他，另外两个人也一起跟上来。

「你还记得他们吗？同一所国中的。」

天举起手来示意，看着那两个人。小学虽然读不一样，但的确是同一所国中的学生，尽管不是很有印象就是了。

「我记得喔，你是富樫吧？你很有名嘛。」

哪里有名了？因为他开学当天就被车撞，一起被撞的朋友死了，休学了一年，重回校园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疤吗？

天把这些话全部吞回去，尽可能用开朗的语气说：

「哦，我这么有名吗？」

「嗯，很有名喔。对吧，隼人？」

隼人只是稍微松开了嘴角，转移话题。

「天，你搭电车上学吗？」

「嗯。」

「那为什么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你？我们明明住得这么近。」

隼人就住在天的家再往前一点，坡道下方的大楼里，他们小学经常一起玩。

「因为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吧。」

隼人他们背着足球社印有校名的背包，他们肯定都很晚放学，时间跟放学就马上回家的天对不上。

「啊，有道理。我们今天没有社团活动。」

「所以闲着没事干，来看便利商店的大姊姊。」

这句话让天抬起头来。

「便利商店的大姊姊？」

「对呀，听说这里有个很可爱的店员。」

「足球社的学长都在传。」

不会是舞衣吧？可是除了她以外，这家便利商店没有别的年轻女人了。

「天，你认识她？」

「呃，不……不认识。」

天下意识脱口而出，偷偷望向四周，阳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不想偷听他们谈话才避开吧，还是又跑去别的地方了？

「那我们一起去瞧瞧吧。」

一个男生抓住天的手。

「唉，我也要去吗？」

「反正你也闲闲没事做吧。」

「而且看又不用花钱。」

天被推了一把，不知不觉，人已进到便利商店里。

舞衣今天也负责收银，视线交会一秒，天马上撇开视线。

「是那个负责收银的人吧？比我想像的还要普通啊。」

「可是仔细看还满可爱，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男生们聚集在杂志区，探头探脑地打量站在柜台里的店员。

看来隼人他们学长说的「可爱店员」果然是指舞衣没错。

「学长退出社团以后，听说天天都来看她。看到对方记住自己的长相，可以聊上几句了。」

「唉，好猛啊。」

「学长还说，下次真的要告白了。」

「学长长得那么帅，一定没问题。」

天翻阅手中的杂志，听隼人他们窃窃私语，然后又听见舞衣对结完帐的人说「谢谢光临」的声音。

「好好啊，真羡慕长得帅的人。」

「就是说呀，重点还是脸，是长相！」

天把杂志放回原位，对隼人他们说：

「我要回去了。」

「唉，要走啦？」

「改天见。」

天简短地与三人道别。脸上的伤口应该已经不会疼了，却还是隐隐作痛。

自动门开启前，天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舞衣默默地看着这边。

天走出便利商店，依旧不见阳菜的身影。

她上哪儿去了？不过她不在也好。

天吐出一口气，开始往商店街走去，背后传来踩脚踏车的声音。

「喂，天，我也要回家！」

回头一看，隼人骑着脚踏车过来，朝天微笑。

「好久没跟天一起回家了。」

天与推着脚踏车的隼人并肩同行，商店街的人行道挤满了出来买东西的客人。

「对呀。」

天淡淡回答，耳边传来隼人的声音：

「他们没有恶意，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

一时感觉心脏被揪紧了，天仍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是指我脸上的伤吗？我不在意。」

隼人有气无力地微笑，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还有……国中的时候，我都不理你，对不起。」

这么说来，的确有这回事，但他没必要道歉。

因为他并没有欺负自己，而且也不只隼人，其他学生当时都对天敬而远之。

朋友去世对国中生而言是很震撼的意外，在所有人心里都烙下了伤痕，所以为了保护自己，想把所有与车祸有关的人事物都从自己的生活中摘去也是人之常情吧。

如今天已经能这么想了，所以——

「那种事，我早就已经忘了。」

隼人又浅浅一笑，回避天的视线。两人并肩同行，前方的红灯映入眼帘。

「天，我啊……」

隼人在十字路口停下脚步说：

「前阵子去给拓实扫墓了。」

「什么……」

天忍不住正眼瞧隼人，没想到会从隼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隼人直视前方，断断续续地说：

「拓实的家人不是搬走了吗？墓也迁到别处去了，所以我约上最近都没见面的雅树和洸介一起去。」

「这样……啊。」

天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口干舌燥。

隼人、雅树、洸介还有拓实，和天是小学时几乎每天玩在一起的朋友，即使不同班，午休也一定会在操场上集合玩躲避球。

「后来我们也去见了拓实的爸妈，叔叔阿姨都很高兴。」

天想咽口水，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阿姨说……她也想见见小天。」

「……这样啊。」

隼人看着天的脸说。

「天……」

绿灯了，一旁貌似小学生的孩子们高声谈笑地开始过马路，天和隼人仍止步不前。

「我知道喔，你一直觉得那天拓实会出车祸都是自己害的，也觉得只有自己得救对不起他。」

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天在医院醒来，得知拓实的死讯后，不断责备自己，令身边的人伤透脑筋。唯有这样活在过去，才能逃避眼前的现实。

这是天当时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

「可是拓实的爸爸妈妈并没有这样想喔，拓实当然也没有。」

孩子们笑闹的声音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隼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啊，天也去看看拓实嘛，去见见叔叔阿姨他们……」

「不要。」

隼人一口气噎住，看着天。

「不要，我不去。」

「天……」

「抱歉，我先回去了。」

天奔向又开始闪烁的红绿灯，眼前是老人的幽灵，老人正看着这里，以怜悯的表情看着天。

「不关你的事。别看我。」

天咬牙切齿地说，穿过马路。隼人并没有骑脚踏车追上来。

天随即看见熟悉的居酒屋招牌，冲了进去。

糟透了。好想消失。

「小天，你真是太糟糕了！」

天从书桌上抬头，阳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天把手肘撑在桌上，抓乱了头发。

「居然对少数几个如此为你着想的朋友说那种话。」

「要你管。」

阳菜坐在桌上，天别开脸。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闯进别人的房间……等等，她听到自己和隼人的对话了。

「你打算消沉到什么时候呢？」

「闭嘴。」

「少啰嗦、要你管、闭嘴、不要、啊……真受不了，我的天使就只会说这种话。」

天长叹一声说：

「那你就别对我有所期待啊，如果你希望你姊姊得到幸福，还是去找别人吧。」

阳菜没有回答。天搔着头，从桌上抬头看，阳菜目不转睛地凝视天的脸。

「怎样，你有意见吗？」

「嗯，有啊。」

阳菜定定地看着天说。

「别人不行，一定要小天出马。」

「为何？」

「只有天能保护姊姊。」

「怎么说？」

阳菜沉默不语，天瞪着她说：

「为什么非我不可？」

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像他这种没用的家伙，怎么可能保护得了别人。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是因为……」

阳菜从窗户探出脸往下看。

「因为姊姊需要小天。」

「什么意思？」

天顺着阳菜的视线看过去。

暮色低垂的天空，仅能仰赖居酒屋灯光的人行道，以及站在那里的人影。

「舞衣姊……」

彷佛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舞衣抬起头来，静静地微笑。

「我来了。」

看到狂奔下楼、冲出店外的天，舞衣羞怯地笑着说。

从二楼窗口俯瞰舞衣的阳菜不晓得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下班后……没地方可去……」

舞衣对茫然伫立的天说。

「你今天来过店里吧？跟朋友一起。」

「啊，嗯……」

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去那家便利商店。

「所以我猜或许不要跟你说话比较好……」

舞衣递出手里的袋子。

「牛奶，你还没买吧？」

「啊！」

天想起来了，因为感到无地自容，天逃走了。

「所以不嫌弃的话，这给你。」

从舞衣手中接过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袋子里是他最常买的牛奶。

「啊，是我自作主张要买的，所以不用给我钱喔。你说你每天都要喝牛奶，如果今天没得喝的话，我担心你会不会很困扰……」

天目不转睛地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对舞衣说：

「谢谢你。」

舞衣如释重负地微微一笑。天默不作声地凝视她的脸。

「因为姊姊需要小天。」

阳菜说过这句话，虽然天认为才没有这回事。

「天同学。」

舞衣的呼唤令他猛然回神。

「你怎么了？」

「什么？」

「你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她看穿自己像个孩子似地闹别扭吗？

「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告诉我，因为你帮过我好几次。啊，虽然我这种人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

「舞衣姊也是。」

天打断舞衣的话头。

「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我说，或许我能出一份力。」

「天同学……」

舞衣怔忡地盯着天看了好一会儿，展颜而笑。

「谢谢。」

这种天真无邪的表情，姊妹一模一样。

「还有，要小心男人喔！」

「男人？」

「我猜近期内可能有个高中足球社健将会来跟你告白，你要想清楚，不喜欢对方的话就要彻底地拒绝喔。不用担心拒绝对方会不好意思，不喜欢的话真的要……」

眼前的舞衣笑逐颜开。

「怎么啦？天同学，你好严肃……」

「不、不要笑！你只是没注意到而已。」

「没注意到什么？」

舞衣头上冒出一堆问号。天直勾勾地凝视她的脸，喃喃自语：

「你其实……非常受欢迎。」

「什么？」

舞衣发出错愕的叫声，一笑置之。

「我才不受欢迎呢！你好奇怪。」

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舞衣，天仰天长叹。

这个人果然什么都不懂，国中时代和高中时代肯定都是这么度过的吧。

「算了，要进来坐坐吗？」

天指着亮灯的居酒屋。舞衣收起笑容，摇摇头。

「不了，我改天再来。」

「那我送你回家，等我一下。」

天冲进店里，把舞衣给他的牛奶塞进冰箱。

「天？谁来了？」

「舞衣姊。我送她回去。」

「哎呀，叫她进来坐嘛。」

天没搭理母亲的纠缠，走出店外。

「路上小心喔！」

车祸发生后听过无数次的叮咛回荡在身后。

天与舞衣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风还颇有寒意，行走在商店街上的人们也怕冷地拱着背，行色匆匆。

「今天和我一起去便利商店的人啊……」

天直视前方，语气轻轻地娓娓道来。

「是我国中的朋友。」

「这样啊。」

舞衣看着天的侧脸。

「其中一个从小学就跟我一起玩，经常在这一带跑来跑去。」

天回想起当时无分大小都是熟面孔，在店门口打打闹闹，被大人们臭骂一顿的事。

「那家伙说他前阵子去给上次我提到死于车祸的拓实扫墓。」

隼人刚才的话萦绕在天的耳边：

「天也去看看拓实嘛。」

天紧紧地握住冻僵的手。

「可是我连一次都还没去过……不对，是不敢去……」

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想法与雪白的气息一起吐出。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们明明是死党。」

公车驶过快车道，脚踏车在人群间穿街过巷。

舞衣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天说。

「我怎么也去不了。那天，如果我没有约拓实去买牛奶，他就不会死。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我对不起拓实的父母……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消失的拓实。

「我只是……害怕接受拓实已经不在的事实。」

站在鱼店前聊天的太太笑成一片，天不想让她们发现自己，悄悄地别开脸。

幸好你活下来了。幸好你健健康康的。父母和商店街的人都这么说，但拓实已经回不来了。

拓实他——现在人在哪里？

轻柔的触感拂上天的手，天大吃一惊，望向走在身旁的舞衣。舞衣直视前方，紧紧地握住天的手。

舞衣打工的便利商店映入眼帘，几个人从车站里走出来，平交道的警示音在远处响起，冷风吹过两人之间。

舞衣没有责怪天，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说：

「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吧？」

天默默点头。

「这样啊……」

警报器在眼前闪着红光。

「谢谢你告诉我。」

天在舞衣身旁深深叹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心情确实轻松了一点点。

电车经过，栅栏升起，静止的人与车又开始流动，天和舞衣也牵着手往前走。

「那个……」

穿越平交道后，天喃喃自语：

「啊！」

舞衣倏地放开握紧他的手，停下脚步。

「对不起！你不喜欢这样吧！」

明明是舞衣主动握住天的手，她却惊慌失措。这个人真的比自己大四岁吗？

「舞衣姊。」

「抱歉，真的很抱歉。」

舞衣面红耳赤，天觉得好荒谬，忍不住大笑。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这次换天握住舞衣的手。

「天同学？」

「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天偷看舞衣的反应，舞衣的脸更红了。天转过脸，牵着舞衣的手往前走。

「好温暖啊……」

她的手跟阳菜的手不一样，非常温暖。

「嗯，好温暖啊。」

舞衣低声说道，小力地回握天的手。

穿过车站前的马路，走进公园，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小孩在这里玩了，倒是有不少放学及下班回家的人为了抄捷径，从这里经过。

看到池塘边的长椅，想起赶走轻浮男那天的事。在那之后才过了十天，居然能跟舞衣手牵手经过这里……

「我希望小天和姊姊交往。」

天想起阳菜说过的话，连忙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他没打算跟这个人变成男女朋友，只是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你说什么？臭老头！」

耳边突然传来大吼的声音。舞衣的肩膀抖了一下，天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公园的出口处有两个男人正在起争执。

「找死吗你！」

年轻人怒吼，推开中年男子，旁边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不知发生何事，也有人拔腿就跑。

「打架？」

天自言自语，舞衣放开他的手。

「爸……」

「什么？」

中年男子被推开，倒在地上，年轻人抓住他的衣服。舞衣颤抖着嘴唇，凝视他的身影。

「住手……住手……」

舞衣突然冲出去，插进两个互相推搡的男人之间。

「舞衣姊？」

「住手！别打了！」

年轻人放开中年男子，瞪着舞衣。舞衣挡在倒在地上的男人跟前。

「求求你，别再打了。他是我爸爸。」

「是他先找我麻烦的……」

「对不起，请你原谅他。」

舞衣跟平常一样不停地向年轻人低头赔罪。

「呿！下次再让我碰到，我一定杀了你。」

男人撂下狠话，放开父女二人，然后瞪了呆站在旁边的天一眼，走向车站。

「爸……」

舞衣伸手想扶起倒在地上的男人，但男人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推开舞衣的身体。

「不用你多事！」

男人对被他撞得踉跄的舞衣视而不见，迳自走开。天不假思索地冲向舞衣。

「舞衣姊……」

「别过来！」

第一次听到舞衣如此强硬的语气，天怵然一惊，停下脚步。

「算我求你，别过来。」

舞衣回避天的视线，奔向男人，亦步亦趋地守在男人身边，离开公园。

「怎么回事……」

凝望着两人的背影，天一时半刻迈不开脚步。

❀

放学回家，走出车站时，乌云密布的天空降下了白色的雪花。

「下雪了？」

二月尾声，还指望到了三月就会变暖……看样子冬天还没有要走远的意思。

天拱着背，走向便利商店。

「嗨！」

阳菜在便利商店前轻轻朝他举手示意。

「嗨……」

天板着脸对阳菜说。

「好久不见了。」

「对呀。」

「一下子出现、一下子不见，真是个忙碌的家伙啊。」

阳菜对天的冷嘲热讽报以微笑。

「嗯，最近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消失呢。」

「消失？」

天抬头看阳菜。阳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微微颔首。

「感觉眼前突然一阵黑，然后就失去意识了，回过神来又回到这里，但没有这几天的记忆。明明已经死了，是不是很诡异？」

这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待在这个世界，也无法去到另一个世界吧，失去意识的日子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从你面前消失吧……」

天情不自禁地握住阳菜的手。

「不行！你不可以消失！」

阳菜愣了一下，看着天。

「一定是因为你不赶快去投胎转世，一直待在这里才会变成这样……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消失喔。」

「嗯，但消失也没关系。」

阳菜眯着眼睛说。

「怎么可能没关系！」

「小天，你好奇怪呀。干嘛这么生气？」

阳菜嘻皮笑脸地说。

「你也不想跟我这种幽灵扯上关系吧？」

这句话刺进天的胸口。阳菜不着痕迹地走开，冰冷的触感从天的掌心消失。

「只要小天能保护好姊姊，我怎样都无所谓喔。」

阳菜在飘着细雪的便利商店停车场转了一圈，制服裙迎风飘逸。

「除非看到你们修成正果，否则我死也不会离开这里。」

天目瞪口呆地凝视她的身影，讷讷开口：

「我来帮你找吧。」

阳菜停止转圈，一脸困惑地看着天。

「什么是对你很重要，你却想不起来的事？只要想起来，你应该就能去极乐世界了。」

「我不是说我的事不重要吗？小天只要想着姊姊就好了……」

「我在想啊！」

天忍不住呐喊。刚从便利商店里走出来的上班族瞄了天一眼，假装没看见地快步离去。

「我很认真地思考你姊姊的事喔。思考的同时，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小天……」

「你也应该开始思考自己的事，别再担心你姊姊的事了。」

「自己的事？」

「没错，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让我帮你想办法。」

阳菜在天面前低下头，微微一笑。

「你明明讨厌幽灵……小天真奇怪。」

空中飘落洁白的雪花，有如那日漫天飞舞的樱花瓣。

「我不是说我不记得车祸前后发生的事吗？」

天坐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最旁边的角落，听阳菜娓娓道来。

「嗯，你说过。」

「我猜，那天我可能要给谁什么重要的东西，肯定用这只手拿着那个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阳菜点头，从口袋拿出手机。

「这个还在口袋里，但重要的东西大概因为车祸的冲击掉出去了。」

什么是阳菜带在身上，重要的东西？

「我猜只要想起那是什么东西，我就能去另一个世界了。」

「那就来找出那个东西吧。问你姊姊的话，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不行！不可以问姊姊！」

阳菜拼命阻止。

「姊姊直到现在仍因为忘不了我而暗自饮泣，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希望姊姊不要再被我困住了。」

天咽了一口口水。

「所以我不希望姊姊想起那天的事。」

「可是……」

「而且或许我也不想离开姊姊，我想待在这里直到消失，就算不能转世投胎也没关系。」

阳菜看着天，嫣然一笑。

「而且这里还有小天。」

天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笑脸后说：

「不行，我一定要送你去另一个世界，绝不会让你消失。」

阳菜沉默了好一会儿，微笑低语：

「小天果然很奇怪。」

是谁害他变得奇怪啊。

天把阳菜留在便利商店外面，自动门开了，他不动声色地望向柜台，只见舞衣正小心翼翼地服务客人。

天轻声叹息。

自从那天晚上舞衣对他说「别过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好好地说过话了。买牛奶时会在柜台碰面，但舞衣从未主动开口。

但今天……天打算不顾一切地试着约她。

如同之前天的心情变轻松了，天也想助舞衣一臂之力，舞衣或许会拒绝……不，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天拿起盒装牛奶，不偏不倚地走向舞衣负责收银的柜台。

「啊……」

天在收银台放下牛奶。舞衣张着嘴巴，愣住了。

「我要买这个。」

「呃，那个……」

舞衣又开始畏畏缩缩，她果然在躲着自己。

「我要买这个！」

「确、确定是这个吗？」

天的视线顺着舞衣的声音往下看，放在桌上的盒装牛奶……才怪，那不是牛奶。

「这是优酪乳喔。」

「啊！」

这是天第一次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没错，我就要这个！」

天将错就错地重整旗鼓，舞衣噗哧一笑。

「乖乖地去换过来如何？」

舞衣旁边的店长也笑了。

天偷偷摸摸地更换商品，再回来结帐时，舞衣正以平静的表情微笑着。

「这是你第一次拿错商品呢。」

天悄悄地偷看正在刷条码的舞衣，店里现在除了天以外，没有别的客人，要说的话只能趁现在。

「舞衣姊！」

舞衣一脸怔忡地看着他。

「你今天下班以后有空吗？」

「咦……」

「下班后要不要来我家？」

舞衣停下手边的动作，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对，是请你一定要来！我在外面等你下班！」

我说了，我说出来了。只见舞衣的脸染上淡淡的红晕。

「哦，天同学真有一套！」

店长从旁出言调侃。

「舞衣真的好抢手啊，前阵子也有个足球社的男孩向她搭讪。」

「什么？」

天抬起头来，舞衣更加不知所措了，连忙制止店长：「别说了。」

「那家伙该不会跟你告白了？」

肯定是隼人口中的学长。舞衣回避天的注视，从收银机里拿出零钱。

「现在是上班时间。」

「又没有其他客人。」

「不是这个问题。」

舞衣把零钱交到天手中，天心烦意乱地接过，店长笑嘻嘻地告诉他：

「别激动，剩下的去外面说清楚吧，已经五点了。」

望向收银台的时钟，刚好五点。

天在细雪纷飞的停车场等舞衣下班。

刚才还在外面的阳菜不见踪影，天不免有点担心。又消失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得快点找回阳菜遗忘的记忆才行。

「天同学。」

天猛然抬头，穿着大衣、围着围巾的舞衣迎面而来，脸上略带愠色。

「我还以为你是更有常识的人。」

「我怎么了？」

「竟然在店里问我那种问题。」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事。」

天也有点不开心，舞衣瞪了他一眼。

「所以呢，他向你告白了？」

「不告诉你。」

「什么？」

「不告诉你。」

「什么意思！」

舞衣转过身去，米白色大衣与粉红色围巾迎风摇曳。

「告诉我嘛。」

舞衣迳自往前走，停车场的灯光照得雪花光灿耀眼。

「我好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想知道？

「告诉我嘛……」

要是舞衣和那个男生交往……

「舞衣姊！」

舞衣肩膀微微颤动，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雪花的结晶在她的黑发上熠熠生辉。

舞衣轻声细语地告诉呆站着不动的天：

「我拒绝了。」

天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松了一口气。看到天这样的反应，舞衣静静微笑。

「因为你告诉我，不愿意就拒绝……所以我坚定地拒绝了。」

「这样啊……那就好。」

天又吐出一口大气。舞衣站在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头。

「沾到雪花了。」

眼前的笑容果然与阳菜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阳菜也做过类似的事喔。」

天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舞衣大惊，收回手指。

「阳菜也……这么做过？」

「啊……嗯，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样啊……」

舞衣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嘴角说道。

「走吧……去你家。」

天看着舞衣的脸。

「你想知道……我爸的事吧？」

回想前几天他们父女不寻常的模样，天感到一阵心痛。舞衣对他展露微笑。

「我也有事情想问你。」

天默然无语，凝视飘落在舞衣发梢的白雪。

「富樫居酒屋」仅有的两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天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显然已经来过好几次，母亲正眉开眼笑地跟他们聊天。

天和舞衣坐在吧台座位，舞衣面前摆着啤酒杯，天面前今天也是装在玻璃杯里的牛奶。

「请用。」

父亲从吧台后面送上一盘串烧。

「谢谢。」

舞衣笑容可掬地接过，父亲微微颔首，又回厨房去忙了。

「我要开动了。」

舞衣将串烧送入口中，天小口小口地喝酒……不对，喝着牛奶，从刚才就在等待，等舞衣主动开口。

「前阵子……不好意思。」

吃完一根串烧后，舞衣终于打开话匣子。天抬起头，望向身旁的舞衣。

「让你看到家丑了。」

天摇摇头。

「才没有这回事。」

舞衣看着天，沉静地微笑。

「那是我父亲，平日不去上班，白天就开始喝酒，在公园里乱晃，找路人麻烦，已经成为附近的名人了，连母亲也不跟父亲说话。」

舞衣吐出一口气，把竹签放在盘子上。

「可是啊，我爸不是坏人喔。上次也是，酒醒后就向我道歉了。阳菜要是看见我们这样，一定会很伤心吧。」

天沉默下来，阳菜早就知道家人搞成这样了，所以很担心姊姊。如果告诉舞衣，阳菜变成幽灵，彷徨于人世间，她会相信吗？

「所以为了阳菜，我也希望家里的气氛能恢复原状……但光凭我还是无能为力。」

舞衣一把抓住刘海，表情颓丧。

「只有阳菜才做得到。」

天无言以对，明知该说点什么才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

舞衣自言自语似地说。她一口气灌下啤酒，「呼——」地吐出一口大气，对天说：

「所以啊，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离开那个家……还有这个城市。」

「什么……」

离开这个城市？连舞衣也要从这里消失？

舞衣静静地对茫然自失的天微笑。

「过几天，我要去一家公司面试……那家公司在离这里很远的小镇。」

天默默地听舞衣说。

「还不晓得能不能面试上，但如果通过面试，我打算离开这里。」

天把手伸向玻璃杯，想喝牛奶，手却抖得有如秋风中的落叶。

做梦也没想到舞衣会这么说。

他还以为舞衣会永远在那家便利商店工作，永远笨手笨脚地出错，天则每天去买牛奶……在日复一日中，舞衣会逐渐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是阳菜……」

天的嘴巴自顾自地动起来。

「阳菜已经……」

舞衣不再说话，看着天。天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自己在胡说什么呀。舞衣已经打算放下阳菜，往前走了不是吗？这也是阳菜的希望，既然如此，自己应该做的是……

「没什么……我觉得这样很好。」

舞衣凝视天的脸。

「我想阳菜一定也赞成你这么做。」

「……嗯。」

舞衣放松脸上的表情，点点头。

「谢谢你，天同学。」

天却无法回应舞衣的感谢。

后来母亲来找舞衣聊天，天根本没机会插嘴。舞衣笑着与母亲聊天，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似乎已然摆脱过去的阴霾。

「我从未忘记过阳菜，一次也没有。」

天回想曾几何时听到的那句话，将玻璃杯凑到嘴边。

「喂，已经空了喔。」

听见父亲的提醒，天这才发现杯里的牛奶已经喝光了。

父亲从吧台里低头看天，一脸被他打败的样子。

「老爸，给我啤酒。」

这时当然要借酒浇愁啊。

父亲闻言，打开冰箱，拿出一公升的牛奶，放在吧台上。

「是男人的话，就给我振作一点。」

什么意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天边倒牛奶边看坐在一旁的舞衣。舞衣面向母亲，脸上带笑。

这样就好了，就算没有天，舞衣也已经没问题了。她已经懂得拒绝不愿意的事，也开始踏上自己的征途。阳菜的心愿实现了。

「你打算消沉到什么时候呢？」

「少废话，我才没有消沉。」

天一口气喝光杯中的牛奶，用力地放在吧台上。

「喂——」

父亲诧异地看着天。

「舞衣姊，你该回去了。」

听到天的声音，正和母亲聊天的舞衣回过头。天气冲冲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接下来只要让阳菜去投胎转世就行了。

店外还在下雪，天抖了一下，缩起肩膀。

「多谢招待。」

「改天再来喔，舞衣，路上小心。」

舞衣向母亲道别，走到店外，与等在外面的天四目交会，嫣然一笑。

「好开心呐！今天喝得好痛快。」

舞衣高举双手，伸向夜空，心情看起来确实比平常更好的样子。

「你喝醉了吗？」

「我才没醉！」

舞衣走在店门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人行道上，笑得花枝乱颤。

「没醉才怪。」

离开这里真的让她那么开心吗？

陷入这种想法的自己实在太窝囊了，好讨厌。

天不发一语地走在舞衣旁边，穿过商店街，再穿过平交道，走进公园。

舞衣心情大好地仰望天空，哼着歌。

但舞衣越是这样，天的内心深处越是百转千折。

「那个……」

天面向舞衣，鼓起勇气开口。

「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得问出阳菜的事才行，阳菜去世那天的事。

「不行！不可以问姊姊！」

阳菜的声音掠过脑海，可是天当作没听见，接着说：

「阳菜死的……」

「啊，是秋千！」

舞衣突然指着公园中的儿童广场上的秋千大喊。

「我们去坐那个吧！好不好？天同学。」

「咦……」

「走吧！这边、这边！」

舞衣在细雪纷飞的黑夜中跑向秋千。

这个人……果然喝醉了。

「别跑得那么快，小心跌倒！」

天怒吼的瞬间，舞衣就像漫画一样，华丽地摔了个狗吃屎。

「好痛……」

「所以才叫你不要用跑的嘛。」

这家伙是小孩子吗？天奔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舞衣。

「我喝醉了吗……」

「怎么看都是吧。」

天以拿她没办法的表情说。舞衣「唉嘿」地傻笑。

「今晚特别想喝个痛快……」

舞衣脚步虚浮地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她的样子看起来好危险，天想扶她，碰到舞衣的背。

「明明是我自己决定的，决定找到工作就离开这个小镇，可是这么做说穿了只是在逃避，为了逃离那个家……」

「才没有这回事呢，舞衣姊没错。」

舞衣噗哧一笑。

「但或许我根本不想离开这里……」

舞衣呵出白色的气息。天眯着眼，默不作声地凝视舞衣的侧脸。

阳菜确实也说过同样的话：「或许我也不想离开姊姊。」

这两个人的感情真的很好。

「我们去荡秋千吧。」

「太危险了，别去。」

「别担心，我不会摇太大力的。」

舞衣笑笑地坐在秋千上，踹向地面，轻轻地荡起来，铁链生锈的噪音回荡在安静的公园里。

「你也来玩嘛。」

「好好好。」

天依言坐在旁边的秋千上。多少年没荡秋千了？这么说来，以前经常跟拓实还有隼人在这里玩。

「我啊，小时候经常和阳菜来这座公园玩。」

舞衣轻轻地荡着秋千，喃喃自语。

「我很喜欢荡秋千……你呢？」

「咦，呃，我吗……」

站在秋千上，比谁荡得高。越来越靠近天空……还曾经想过是不是松开手，就能这样飞上天过。

「我也喜欢荡秋千。」

「那跟我一样嘛！小时候总想着荡得越高越好，现在已经不敢了。」

舞衣面向天，笑得天真无邪。天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耳边传来舞衣的声音：

「你也曾经跟阳菜来这里玩吗？」

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怎么可能？就连跟阳菜是朋友也是谎言。

「你和阳菜念的小学不一样吧？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在哪里呢……」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天穷于回答，早知道就先跟阳菜串好口供了。

「就是在这里啊。」

天情急之下信口开河。

「我和朋友来这里玩的时候认识了阳菜。」

「哦，原来如此。」

舞衣接受了这套说词，天放下心中大石，也摇摇晃晃地荡起秋千来。

「那……」

舞衣说到这里，停顿半晌，然后才又接着说：

「那你也和阳菜一起荡过这个秋千吧？」

「啊，嗯，那当然。」

「荡得很高吗？」

「还比赛谁荡得高呢。」

「就算对手是男生，阳菜也不会输吧。」

「没错，明明是女孩子，却荡得比谁都高。」

脑海中浮现出阳菜得意洋洋，使尽全力荡秋千的样子。

舞衣莞尔一笑后，脚踩在地上，停下秋千，然后静静地转身面向天说：

「你在骗我吧？」

天也用脚停下秋千，耳边传来沙子滑过鞋底的声响。

「咦？」

天望向旁边，舞衣目光冷冽地盯着天看。

「你在骗我吧？」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天握住铁链的掌心冒出汗水。

「阳菜她啊，虽然很活泼，性格不输给男孩子，唯独不敢荡秋千。不管我再怎么连哄带骗，不敢就是不敢，跟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也一定会避开荡秋千这项游戏。」

舞衣的声音深深地刺进天的胸膛。

「你为什么要骗我？」

舞衣直视天，不让他移开视线。

「我和阳菜无话不谈，不管是学校的事、朋友的事、还是喜欢的男生的事。我知道阳菜所有的人际关系，但我从未听阳菜提起她和别的学校的男生交上朋友的事。」

天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真的是阳菜的朋友吗？」

冷风吹来，细雪纷飞，在天眼中，漫天飞舞的细雪就像飘落的樱花瓣，就像开学那天的——

「就算我告诉你实话……你也不会相信。」

天以嘶哑的声音回答。

「所以……只好骗你我们是朋友。」

那个谎言，从一开始就不该说，早知道一开始就说实话了。

这个人一定能了解，她一定能了解自己。

天用力握紧铁链，对舞衣说：

「我能看见幽灵。」

舞衣的脸色变了。

「我看得到阳菜的幽灵，也能跟她说话。阳菜一直在便利商店前看着姊姊，一直很担心姊姊，直到现在还是很担心。」

舞衣嘴唇颤抖，天继续说下去：

「是阳菜拍下那个便利商店的男人有女朋友的证据照片，她也很在意令尊令堂的事。明明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必须去投胎转世才行，但她因为担心姊姊而离不开。」

「说……谎……」

「我没有说谎，是阳菜拜托我保护你。」

舞衣双目圆睁地看着天，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这种鬼话……我才不相信。」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天也站起来，但舞衣却避着天，迳自走开。

「等一下！舞衣姊！」

天抓住跑走的舞衣的手臂，舞衣回过头来，泪光闪烁地说：

「你在寻我开心吧？」

「唉……」

「因为我总是笨手笨脚的，因为我既不可靠又不中用……居然拿阳菜的死当借口寻我开心，太可恶了！」

舞衣甩开天茫然自失的手。

「我、我没有寻你开心！」

舞衣咬紧下唇，别开脸。

「先别说我，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既然你已经发现我在骗你了，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

天忍不住大声反驳，舞衣的视线又回到天身上。

「虽然我发现了……却还是想相信你呀。」

耳边传来舞衣颤抖的声音。

「因、因为我很感动，因为天在这里对我说的话……令我非常感动。」

我在这说的话？天心头一凛。

赶走轻浮男那天，天说过：

我是来保护舞衣姊的。

「所以我心想，就算是谎言也没关系。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但你却说你看见阳菜的幽灵……你根本是在寻我开心吧？」

「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

天想伸手去拉她，又被她甩开了。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天紧紧地咬住下唇，舞衣不看天的脸，神色仓皇地离开了。

舞衣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阳菜……」

天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你在哪里……」

但阳菜始终没有出现。

第一卷 第三章 想表达的心情

喧闹的笑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边后，教室恢复寂静，冷风从稍微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窗帘。

「咦，这不是富樫吗？你在做什么？」

蟹老对独自坐在窗边发呆的天说。

天懒得理他，望向教室门口。蟹老一脸「找到好说话的对象了」的表情，笑吟吟地走进没有其他人的教室。

「真稀奇啊，你这小子平常总是一下课就跑得不见人影。」

「与老师无关吧？」

天没好气地低声呢喃，蟹老在他面前站定。

换作平常，天确实是一下课就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因为他有更想去的地方，不想继续待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地方。

他想去舞衣和阳菜都在的便利商店。

但阳菜最近一直不见踪影，他也提不起勇气面对舞衣，不敢踏进便利商店。

自从与舞衣闹翻后，天再也没有见过那对姊妹了。

「喏，这个给你喝。」

蟹老把盒装牛奶放在天的桌子上，天皱了皱眉。

这老头怎么带着牛奶到处走啊。

不知道是否听见天的心声，蟹老向他说明：

「这是我放在准备室的冰箱里的牛奶，放心，没有坏。」

「不用了，这是老师的牛奶吧。」

天把牛奶推回去。

「我不要，你喝吧。心浮气躁的时候更应该喝牛奶，真想把牛奶推广给全校师生啊。」

蟹老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我没有心浮气躁。」

天把视线从蟹老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只见运动社团的成员们正高声吆喝着跑步。

「把压力发泄在别人身上的人有问题，但是压抑下来的人也有问题，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听你说喔。」

蟹老重新把牛奶放在天身边，走出教室。

天聆听蟹老走远的脚步声，自言自语：

「如果明明说了实话，对方却不相信……该怎么办才好？」

听得出来蟹老停下脚步，天只把耳朵转过去。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呢。」

蟹老回答。

「如果对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也只能一直说到对方相信不是吗？」

天缓缓望向蟹老，蟹老还是老样子，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

「光是闷在自己心里，对方绝对不会知道，但是多试几次的话，对方迟早有一天会明白。」

听到这句话，天想起来：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舞衣是这么说的。舞衣已经不相信他了。

可是如果自己不放弃，总有一天，她会愿意相信自己吗？

「加油，幸好你们还很年轻。」

蟹老朝天一笑，就这么走出教室。

天跳上电车，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今天也错过了两班电车。

手插在口袋里，吐出雪白的气息。明明已经三月了，天气还是很冷。

天又呵出一口气时，发现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就蹲在便利商店停车场的角落。

「阳菜！」

天忍不住大声呼唤，跑过去。阳菜静静地抬起头来，对天嫣然一笑。

「小天……好久不见……」

但她的声音无精打采，感觉身形也益发单薄。

「你没事吧？该不会快消失了吧……」

「嗯，好像是，我可能快死了。啊，说快要死掉有点怪怪的，因为我已经是幽灵了。」

有气无力的笑声虚幻地飘荡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对穿着高中制服的情侣走出便利商店，喝着相同的饮料，依偎着走向车站。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好想跟普通女生一样谈恋爱啊。」

天偷偷地看了阳菜一眼，阳菜用视线追逐小情侣的背影。

冷风吹过，水手服的衣襟微微晃动，阳菜的制服永远那么新颖。她再也无法穿着这身制服去学校，也无法与任何人谈恋爱了。

天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感觉心好痛。

但阳菜在天身旁俏皮地说：

「我好想被男生壁咚啊。啊，还有公主抱！」

「那种情节只会发生在漫画里吧，现实中才没有人会做这种蠢事。」

「唉，真的吗？我还以为升上高中，大家都这么做。」

「怎么可能，你看太多漫画了。」

天的吐槽令阳菜咯咯笑。

「这样啊……但我还是想试一次……」

阳菜凝望远方，身影彷佛随时都要融化在冰冷的空气里。

现在不是跟舞衣吵架的时候，必须快点找回阳菜遗忘的记忆，否则——

「小天，我不在的时候，你跟姊姊吵架啦？」

阳菜的质问令天暗自心惊。

「你没去找姊姊吧？出了什么事？」

天沉默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

「我和你不是朋友的事被你姊姊看穿了。」

「什么……」

「所以我老实告诉她，我看到身为幽灵的你，结果她生气了，认为我在寻她开心。」

阳菜捧腹大笑。天瞪了她一眼。

「你……笑屁笑。」

「因为……果然是姊姊会有的反应。」

阳菜咯咯咯地笑个没完。

「这有什么好笑的！看在你姊姊眼中，我不仅撒谎，还寻她开心……啊，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天抱着头哀号，阳菜对他说：

「小天，请你保护姊姊。」

「这种情况下是要怎么保护啦！」

「可是……」

阳菜望向远方，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舞衣正从便利商店的后门走出来。

「唉……」

看到舞衣的模样，天呆住了。

「好不好嘛？拜托你。保护姊姊……」

阳菜的声音戛然而止，回头看，她的身影正逐渐变淡。

「阳菜！」

「别担心，我还不会完全消失。」

阳菜伸手轻轻地推了天一把。

「别管我了，去找姊姊，拜托你。」

身体往前扑的瞬间，阳菜的身影也消失了。

「阳菜……」

天茫然自失地喃喃自语后，握紧拳头大喊：

「包在我身上！」

听不见阳菜的声音。

「不管是你的事，还是你姊姊的事，都包在我身上！所以在那之前，你绝对不可以消失喔！」

天说完这句话，背过身去，奔向舞衣。

天冲向刚从后门走出来的舞衣，舞衣大吃一惊，看着天，但随即撇开脸，转身就要快步走开。

「舞衣姊！」

尽管如此，天仍全力跑向她，挡住舞衣的去路。舞衣停下脚步，把围着脖子的围巾推到鼻尖。

「你怎么受伤了！」

舞衣的脸颊贴着白色纱布，抓住围巾的袖口隐约露出包着绷带的手腕。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天的怒吼令舞衣抬起头来。

「因为阳菜拜托过我。」

天目不转睛地盯着舞衣的脸说。

「阳菜拜托我……要保护她姊姊。」

舞衣继续把围巾拉高到遮住脸。

「所以我是来保护舞衣姊的。」

天轻轻地抓住舞衣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跌倒了。」

「少骗人。」

天想起来了，舞衣被父亲推开的样子。

「说实话。」

舞衣幽幽地吐出一口气，以细如蚊蚋的音量回答。

「爸爸喝醉了……听到我说要搬出去，火冒三丈地指控我要抛弃他……僵持不下时，不小心撞到了玻璃。」

天咬紧下唇，死盯着舞衣手腕的白色绷带。

「不过我没事，爸爸酒醒后也恢复正常，带我去医院。」

「怎么会没事！」

天喃喃低语。

「伤成这样……怎么可能没事。」

舞衣轻轻地推开天的手。

「别担心，我不会再依赖你了，所以你也别管我了。」

舞衣迈开脚步，天又挡在舞衣面前。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舞衣一句话也不说。

「我为骗你和阳菜是朋友这件事道歉，对不起。」

天向舞衣低头道歉。

「可是我并不是寻你开心，我看到幽灵也是真的，或许你不相信，但我真的看到阳菜的幽灵了。」

天诚挚告白，目不转睛地直视舞衣的双眼，舞衣在天面前低下头去。

「但是阳菜可能快要消失了。」

舞衣的表情有一丝动摇。

「那家伙不去另一个世界，一直在现世彷徨……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消失了。」

舞衣一言不发地抬起头来。

「所以我希望阳菜能了无牵挂地去她该去的地方，绝不能让她哪儿都去不了，就这样消失不见。」

天说到这里，呼出一口气，看着舞衣。舞衣静默无语，站在原地不动。

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或许舞衣还是不相信他，或许舞衣会对他大发雷霆，但如果不说出自己的想法，对方绝对不会懂……

「而且我也希望舞衣姊能健康有活力，起初是因为阳菜要求『请保护我姊姊』才不得不为之……」

天用力握紧拳头，对舞衣说：

「但现在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我想保护舞衣姊，希望舞衣姊能一直保持笑容。」

舞衣抬起头来看着天，天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头昏脑热，想移开视线却移不开。

「天同学……」

听见舞衣的呼唤。

「我懂了，你不是会寻我开心的那种人，因为你突然说那种话，我吓了一跳，所以……」

舞衣向天鞠躬道歉。

「对不起，朝你发脾气。」

天连忙也低头道歉：

「不不不，该道歉的是我，真的很抱歉。」

天慢慢地抬起头来，与舞衣四目相交，难为情地搔搔头。

「我要去你家，陪你说服父母，好让你爸妈答应你搬出去。」

但舞衣摇头。

「不用了，我家的事我自己处理。」

「可是……」

「不瞒你说，我爸妈很软弱，爸爸借酒浇愁，妈妈也逃避现实。所以我必须坚强起来才行，虽然我还差得远。」

舞衣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所以这里就交给我吧，或许要花一点时间，或许无法恢复原状……但我想稍微拉开距离，慢慢磨合。」

天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既然舞衣姊都这么说了。」

然后轻轻地抓住她的手。

「可是绝对不要勉强，如果觉得痛苦，一定要告诉我喔，虽然我或许有点靠不住。」

「不，你很可靠喔。」

舞衣微笑，回握天的手，然后稍微低垂眉眼，轻声细语地说：

「那个，阳菜的幽灵……现在也在这里吗？」

「不，现在不在，但她一直守护着你。」

「这样啊……要是我也能看见幽灵就好了……」

舞衣深深叹息。

「我想帮阳菜，阳菜是因为一直守着我才变成幽灵吧？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阳菜做的事？」

对了，得快点帮助阳菜才行。

天点点头，面向舞衣说：

「请告诉我阳菜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舞衣直勾勾地看着天。

「阳菜不记得那天自己想做什么，唯有想起来，那家伙才能去另一个世界。」

舞衣噤口不言，天耐心地等她开口。

「阳菜出车祸那天……」

过了好一会儿，舞衣的声音幽幽地在天耳边响起。

「是我的生日。」

「生日……」

天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舞衣把视线移到天脸上，浅浅一笑。

「阳菜是在去给我买生日礼物的回家路上发生了车祸。」

原来如此，阳菜是想把礼物交给舞衣啊。

「所以呢？那个礼物呢？」

舞衣陷入沉默，沉默半晌后，小声地说：

「不知道……到处都找不到。」

「找不到？」

「车祸现场没有留下类似礼物的东西。怎么样都找不到。」

怎么会这样……那就不知道阳菜最后拿着什么了。

那个为姊姊买的礼物一定就是阳菜重要的记忆。

「她真的买了礼物吗？」

「我想应该是买了，钱包里虽然没有发票……但应该买了。」

舞衣抬头看天。

「大概是在开学典礼的时候想起还没买礼物，妈妈说她是放学回家后，制服也没换，又跑出去买东西，发生车祸是在回家途中，所以我猜是买完东西后。那孩子，一旦决定了，就会付诸行动。」

舞衣说的话勾起天的记忆。

「阳菜真的好傻……根本没必要帮我买生日礼物。」

开学典礼。制服。姊姊的生日。礼物。

「书套。」

「什么？」

「舞衣姊是不是喜欢看书？」

舞衣一脸困惑地回答：

「嗯，我是喜欢看书没错。」

天的心脏跳得好快，明明很冷，额头却冒出汗水。

「刚才有个国中女生来买姊姊的生日礼物，我推荐这款书套给她，她很高兴地说『我就要这个』。」

一定是因为她穿着制服，拓实才知道她是国中生，而拓实推荐那个国中女生买书套给姊姊当生日礼物……

「拓实……」

「天同学？」

天扬起脸，用力握住舞衣的手。

「跟我来！」

「咦？」

「来我家！」

天拉着一头雾水的舞衣，往自己家的方向狂奔。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天。哎呀，舞衣也来啦。」

「打、打扰了！」

不理会惊讶的母亲，天拖着舞衣上楼。

那个放在哪里？不愿看、不愿回想、害怕自己受伤，所以藏起来了——拓实给他的生日礼物。

「怎、怎么了？」

「我也收到了。」

「收到什么？」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拓实送了礼物给我，可是我说……我不稀罕那玩意儿，还说……我又不看书，跟女生一样，一点也不酷……」

天放开困惑的舞衣，打开壁橱，把脸伸进去翻箱倒柜。

记得是放在这里……

「啊……」

天看到那个熟悉的袋子，拓实家开的书店袋子，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好想吐。

「天同学……」

天用颤抖不停的手打开袋子，打开那个自从拓实给他以后，他一次也没打开过的袋子。

从袋子里拿出似曾相识的蓝色书套，跟拓实用来包文库本的书套是同一款。

「这是……拓实给我的。」

「拓实同学吗？」

天不言不语地点头，抬起头来看着舞衣。

「我猜……阳菜送给舞衣姊的礼物也是同款的书套。」

「怎么说？」

「开学那天拓实说过，有个女生去他家开的书店买书套，说是要送给姊姊当生日礼物。」

舞衣的脸色大变。

原来如此，这就是阳菜最后手里拿的东西。

「问题是……那个书套上哪儿去了？」

舞衣的声音颤抖。

「飞到哪里去了？」

天抿紧唇瓣，低头看拓实送给他的书套。

阳菜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小心翼翼拿着的礼物尚未送到舞衣手中，既然如此，为了阳菜也为了舞衣，都必须找到那个书套才行。

把书套交给舞衣时，阳菜一定就能放心地离开了。

「我来找。」

「说得简单……已经过了四年……」

「一定得找出来才行……」

天喃喃自语，舞衣专注地看着他的脸，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也来找，只要是我能做的事，尽管说。」

天想了一下回答：

「舞衣姊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吧？」

「什么事？」

「找工作和准备搬家，还有说服父母。」

舞衣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苦笑着说：

「说的也是，那阳菜的事就有劳你了。」

天对舞衣点头承诺。

居然在这种地方搭上线，天和拓实、阳菜和舞衣……全都连起来了。

「真不可思议啊。」

舞衣凝望着五岔路的红灯，喃喃自语。

「是阳菜让我和你相遇，得好好感谢她才行。」

老人的身影在舞衣身旁摇摇晃晃。

「舞衣姊……」

话说到一半，天噤若寒蝉。一行清泪顺着舞衣笔直面向前方的脸颊滑落。

「我真没用啊，一想到阳菜，眼泪就控制不住。我老是这样的话，阳菜根本无法安心上路吧。」

舞衣小声地笑着说，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拭泪。

「不……想哭就哭吧，否则会无法打从心底笑出来喔。」

天又重复一次母亲说过的话。这么说来，母亲也对天说过好几次同样的话，但是天——到底有没有哭过啊。

「谢谢你，天同学。」

舞衣擤了擤鼻涕，看着天，天什么也没说。

绿灯了，两人迈步前行，穿越平交道和公园，站在今晚也没开灯的家门口。

「你爸爸……在家吗？」

舞衣无言颔首，脸上的纱布令人心疼。

「还好吗？」

「嗯，还好。」

舞衣回过头来对天微笑。

「那，改天见。」

「嗯，改天见。」

舞衣挥挥手，坚定地扬起脸，独自走进家门。

❀

从此以后，天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前往阳菜发生车祸的地方。

就是那个一天到晚经过的十字路口。

开学当天，阳菜在这里出车祸，失去了送给姊姊的重要礼物。那应该是装在书店袋子里的书套，应该是拓实帮她选的书套。

「阳菜……」

即使呼唤再多次，阳菜也没有现身，这几天，天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难不成她已经消失了……这个想法顿时掠过脑海，天粗鲁地摇头挥去。

不要紧，阳菜一定会再出现。希望等她出现，就能给她看自己弄丢的东西；希望她能取回遗忘的记忆，把那天没能交给舞衣的礼物交给舞衣，这么一来，阳菜就不会消失，就能好好地前往另一个世界……

天的脑海中浮现出阳菜天真无邪的笑脸。

可是去到另一个世界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阳菜了。

天又摇摇头，甩掉这个想法，往四周看去。

车祸至今已经过了四年，书套不可能还在这里，当时警方应该也仔细地搜寻过现场，或许掉在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也未可知。

天也向附近开店的人打听，问他们车祸发生后，有没有看到装在书店袋子里的书套。

可惜没能掌握到丝毫线索，只有时间无情地流逝。

结果这天也一无所获地走进那家便利商店。

「咦，是天同学啊，舞衣已经下班喽。」

这也没办法，毕竟今天来得比平常晚一点，距离上次送舞衣回家，他和舞衣也一周没见了。

「你最近都好晚来啊？」

店长说，接过天手中的牛奶。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是吗？不过舞衣再过不久就要辞职了。」

天正要从口袋里拿出零钱，手停在半空中。

「她说她找到工作了，所以必须搬家，不过我们一开始打的契约就仅限于她找到工作的这段时间。」

「这样啊……」

「你早就知道啦？」

「嗯……」

天不置可否地回答，把钱递给店长。

他早就知道了，迟早会变成这样，这是舞衣选择的路，所以必须开开心心地送她启程。

店长对走出店外的天说：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一定要说清楚喔！」

天无法回应背后传来的声音。

室外天色已暗，吹过的风带着暖意，当时序进入三月，春天的脚步终于近了。

「唉……」

但天的心情异常沉重，舞衣就要离开了，还找不到礼物，阳菜也迟不出现。

「我该怎么做才好……」

天站在红灯的十字路口，那个老爷爷今天也出现在红绿灯旁边。

绿灯了，天往前走，正要一如既往地从幽灵身旁走过，耳边传来粗嘎的声音。

「你等一下。」

天暗自心惊，停下脚步。没想到他会叫住自己，大概是想向天求助了吧。

「你今天一个人啊？」

幽灵老人询问天是否为一个人。

「对……」

「那个穿制服的女孩子快要消失了吧。」

「咦，你怎么知道？」

「那孩子已经死了，却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不快点去另一个世界的话，就会魂飞魄散了。」

原来如此，果然没错。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老人对天微笑，天问老人：

「老爷爷忘记的事是什么？我可以帮忙喔。」

老人朗声笑道：

「你真是好孩子，明明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还要烦恼别人的事啊。」

自己的心情？

「我是指你死在这里的朋友。」

天用力地握紧拳头。

「不要因为你是幽灵，就擅自猜测别人的心。我的事不重要，告诉我你的事吧，你也不想消失吧？」

「这倒是，你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但我看你很忙的样子，不好意思麻烦你……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帮帮我的忙吧。」

老人从怀里拿出纸袋。

「就是这个。」

天瞪大双眼，他认得那个袋子。

「我想把这个还给书店，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书店，走来走去时，突然倒下，被送去医院，到死都没能出院。」

「那是……」

天伸出颤抖的手。

「拓实家的书店……」

「没错，袋子里的东西是书套，装在书店的袋子里。」

「书套……」

天从老人手中接过那个袋子，袋子很脏，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但确实是拓实父母开的书店的袋子。

「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拿着这个，恐怕是很重要的东西，才会一直拿在手里，即使变成幽灵，也还带在身上。」

有道理，幽灵只能拥有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拿在手里的东西。

「我想知道答案，所以溜出最后待的医院，彷佛受到某种指引，来到这里。」

「受到指引？」

「没错，然后在这里遇到看得见幽灵的你。」

天低头看袋子，问老人：

「老爷爷，我可以打开来看吗？」

老人静静地点头，天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

「啊……」

里面是粉红色的书套。

「我猜这一定不是我买的东西，因为我视力不好，看不了书，也不会选这种姑娘家的颜色。」

「那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能成佛了不是吗？」

天留意到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轻轻地摊开掌心，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掌心里，是一片翩然飘落的樱花瓣。

「樱花？」

脑海中浮现出开学那天的状况。

那天风很大，和拓实穿越五岔路时，感觉好像有花瓣飞来。天抬头看了一眼，想叫拓实来看，望向拓实走在前面的背影时，下一瞬间便受到巨大的冲击，身体腾空而起。

然后就坠入深深的黑暗里，只看到漫天飞舞的樱花瓣。

天轮流打量掌心里的花瓣、粉红色的书套和书店的袋子。

心脏发出躁动不安的噪音。一定有关，此刻手中这些东西与自己寻找的东西一定有关。

「我猜这应该是阳菜的东西。」

「阳菜？」

「那个穿制服的女生。」

「这是那孩子的东西？」

老人不可思议地歪着脖子反问。

「老爷爷住在哪里？」

「南口的公园旁边。」

「你经常来这一带吗？」

「很少……顶多只有樱花季来买樱饼吧。这条商店街的日式糕饼店卖的樱饼简直是人间美味。」

樱花季……

「阳菜在这里出车祸的季节也是樱花季，当时她手里拿着要送给姊姊的礼物不见了。」

「礼物？」

「就是在这家书店买的书套。」

脚踏车驶过两人身侧，天闭上嘴巴，确定没有其他人以后，继续跟幽灵说话。

「老爷爷，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吗？你为什么会拿着这个。」

天给老人看掌心里的东西。

「樱花瓣……」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从袋子里倒出来的樱花瓣，思考了好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喃喃自语：

「那一天……风很大。」

天惊愕地看着老人。

「我出门散步，顺便去日式糕饼店买樱饼，我还记得樱花漫天飞舞的景色，那个彷佛在樱花的包围下掉在店门口。」

如果是那么大的风，确实有可能一下子就从出车祸的地方飞到日式糕饼店。

「捡到的瞬间，我就觉得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想拿去派出所，还给失主，结果却被我带回家，而且就这么忘了好几年。我也真是老糊涂了。」

「所以你一直拿着这个吗？」

老人点头。

「对呀，隔了好久再找到这个，我终于想起那天的事，但现在再送去派出所也于事无补。不过也不能丢掉，既然如此，想说还给店家好了，便来到北口，结果在寻找书店的途中倒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天珍而重之地把书套和花瓣放回袋子里。

「老爷爷，书店已经收掉了。」

老人瞪大双眼。

「不，我记得应该在商店街里……」

「三年前就收掉了。」

老人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天点点头，对老人说：

「老爷爷想把这个物归原主吧？」

「对，如果能还回去的话。」

「可以喔。」

因为这无疑是阳菜在拓实他家开的书店买给舞衣的书套。

「老爷爷，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如此珍惜这件失物的回忆。」

天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十分冰冷。

「谢谢你带着这个从医院溜出来，老爷爷一定是为了见到我才来到这里。」

老人苦涩地笑了。

「也对，毕竟我回过神来已经在这里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喔，托你的福，我想起很多事，也能把这个还给失主。」

天握着老人的手，点头如捣蒜。

「嗯，等我找到阳菜，一定带她来找你。在那之前，这个先给你保管，因为我希望能由老爷爷亲自还给阳菜。」

天把装着书套的袋子塞回老人手里。

「我一定会带她来的。」

老人对天静静颔首。

阳菜、阳菜，你在哪里？快出来。

我找到你在找的东西了，你快把这个送给你姊姊。

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这么一来，你就能投胎转世了吧？

「天！」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咦……」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定睛一看，母亲正一脸铁青地看着自己。

「做什么……」

「你在和谁说话？」

母亲的质问令天蓦然一惊。天四下张望，已不见幽灵的身影，他独自站在供奉在号志灯柱下的白花旁。

「你在和……拓实说话吗？」

母亲抓住天的手臂微微颤抖。

「不是啦……」

「那你在和谁说话？你这孩子，经常会做出这种诡异的举动。」

「这才不是诡异的举动……」

天想甩开母亲的手，反而被抓得更紧。母亲的手明明那么细瘦。

「不可以去。」

母亲说，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不可以去那边。」

「去哪边……」

「当然是拓实那边啊，你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才没有，怎么可能。

那场车祸发生后，他的确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医院，但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脸上虽然留下伤疤，虽然变成阴阳眼，但自己并没有要去那个世界。

「你在说什么呀，妈，奇怪的是你吧……」

天话只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母亲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

「做、做什么啦……」

「天……」

自从恢复意识以来，这是第二次被母亲抱得这么紧。

「爸爸妈妈都很庆幸你能活下来，千万别忘了这点。」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啦……

母亲抱着天的身体，哭得跟那天一样。

没有营业的店内十分昏暗，天独自坐在没有其他人的吧台座位发呆。

不一会儿听见下楼的脚步声，父亲走进店里。

「妈妈还好吗？」

「睡着了，最近很忙，大概是太累了。」

在路上抱着儿子痛哭的母亲一回到家就筋疲力竭地倒下了，父亲扶母亲进房休息，直到现在才回来。

「提早打烊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今天也没什么客人，偶尔提早打烊没关系吧。」

父亲绕到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日本酒。

「你要喝吗？」

「咦，可以吗？」

「当然是牛奶。」

天不服气地臭着脸，父亲莞尔一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天面前。

好安静。上次与父亲单独待在没有客人的店内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

这么说来，以前每次惹母亲生气，天都会逃进店里，躲在父亲背后。

「你妈啊……」

半晌后，父亲低声说道。

「眉开眼笑地接待客人时还好，一旦没事做的时候，好像就会陷入强烈的不安。」

「不安？」

「担心儿子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天扬起脸，看着父亲。

「别看你妈那样，她其实很容易操心。最近你的样子怪怪的，今天也迟迟不回来，所以她大概很不安吧。我要她别担心，但她还是决定出去找你，就算你嫌她烦也无所谓。」

结果看到儿子跟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一时方寸大乱。

「老爸……我……」

母亲说他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或许看得到幽灵也意味着他比普通人离那个世界更近。

「如果说我看得见幽灵……你相信吗？」

父亲什么也没说，喝光杯里的酒，又无言地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后回答：

「这样啊，因为你死过一次嘛，就算能看到幽灵也不奇怪。」

「如果告诉老妈，你猜她会有什么反应？」

父亲淡然一笑。

「最好先别跟你妈说吧，她现在还很不稳定。」

「说的也是。」

「但如果是儿子说的话，她迟早会相信吧。」

天微微颔首，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牛奶，明明是与平常无异的牛奶，今晚的味道却有点苦涩。

「别让你妈太操心喔。」

「嗯。」

天回答道，把杯子还给父亲：「多谢款待。」

顺着狭窄的楼梯爬到二楼，天隔壁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母亲大概睡着了。

天轻声叹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纸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开窗，微凉的晚风吹了进来。

「阳菜……」

天紧紧地闭上双眼，回想阳菜第一次来这个房间那天的事。

毫无戒心，甚至有点厚脸皮，天真无邪，总是笑嘻嘻的，古怪的幽灵。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谁是天使啊，笨蛋。」

天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喃喃自语。

「阳菜。」

把音量压到最低，以免隔壁房间的母亲听见。

「我找到你重要的东西了，在那个老爷爷手上。」

可惜四面八方都没有回答。

「快点出来啦，再不出来的话，你……」

会消失吧？

天面向窗外叹气，晚风拍打脸颊，天不禁皱眉。

❀

「呜呜，好冷……」

第二天一早，天冷到醒来，这才发现窗户开了一整夜，天连制服也没换，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难怪这么冷。不过他熟睡到冷成这样都没感觉，可见真的太累了。

天站起来想关窗，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色大大地摇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天头昏眼花，窗户、墙壁、天花板都在旋转。

死定了……

想到这里的瞬间，眼前一黑，世界颠倒过来。

「你发烧了！」

母亲看着温度计，怒不可遏地大吼。天感觉头快要爆炸，真希望她别再吵了。

「就算已经三月了，也不能窗户全开还不盖被子睡觉啊！真是个傻孩子。」

天捂住耳朵，钻进被窝里。

「今天就给我留在家里睡觉！不准去上学，也不准出去！」

「……知道了啦。」

「真是拿你没办法。」

知道了啦，别再跳针了。

不过母亲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虽然不确定她心里怎么想的就是了。

「对了，你想吃什么？」

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母亲又回头说。

「我不饿。」

「管你饿不饿，一定要吃点东西才行。」

但他明明就不饿啊。

「我让爸爸给你煮稀饭，等一下喔。」

母亲迳自说完，走出房间，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逐渐远去。

天从被窝里探出脸来，翻身向上。

「爸爸煮的稀饭啊……」

小时候每次感冒，父亲都会煮稀饭给他吃，那稀饭非常美味。

天想起那个滋味，心不在焉地盯着天花板。

「爸爸妈妈都很庆幸你能活下来，千万别忘了这点。」

滚烫的脑袋里浮现出母亲昨天说的话。

「我知道啦……」

天嘟囔着。

「我知道啦……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

送走阳菜和老爷爷，再目送舞衣离开……

「天也去看看拓实嘛。」

嗯，我会去的，去找拓实。

不确定拓实在不在那个叫作「坟墓」的地方，虽然天觉得应该不在。

但自己必须往前走了，就像舞衣那样。

天静静地闭上双眼。

这么说来，舞衣今天也会去便利商店打工吧。

只要去那家便利商店，大概就能见到她们，见到舞衣和阳菜。

他想见她们。

吃完父亲煮的稀饭，他又睡着了，途中醒来好几次，或许因为发烧，分不清梦与现实的疆界，每次想要思考，头好像就会痛起来，最后干脆逼自己闭上眼睛，再度沉入梦乡。

睡了多久呢？手机突然响起电铃声，天睁开双眼。

「谁？」

发现窗外一片漆黑，天不禁愕然。印象中吃稀饭还是早上的事，竟然已经晚上了？

「我睡了多久啊……」

天抓乱了头发，拿起手机。

「唉！」

看到画面中的来电显示，天又吓了一跳，居然是阳菜打来的电话。

「喂，阳菜？」

这么说来，第二次说话那天，他就和阳菜用通讯软体互加好友了。要是她能打电话，怎么不早点打来呢？

「你在哪里？」

话筒那头传来一点也不像阳菜，细如蚊蚋的声音：

「我在便利商店前面啊……你今天没来。」

「抱歉，今天有点……」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喔！你都没发现吗？」

真的假的？他睡得太熟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天气死感冒的自己了。

「姊姊好像也不在，我一直在这里等待。」

阳菜还不知道，舞衣再过不久就会辞去便利商店的工作。

天正襟危坐地跪坐在被褥上，告诉阳菜：

「阳菜，你听我说，我找到你在找的东西了。」

「你找到了？」

「你那天买了姊姊的生日礼物要送给她，想起来了吗？你去了北口的书店。」

阳菜一言不发，或许正在努力回想。

「可是在回家路上出车祸，弄丢礼物，幸好有人捡到了。」

「咦……」

「就是那个五岔路的老爷爷。」

「那个老爷爷？」

阳菜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东西现在还在老爷爷手上，所以你要去跟老爷爷拿回来送给姊姊。你姊姊就快搬走了，但现在还来得及。」

「姊姊要搬走？为什么？」

天回答困惑的阳菜：

「你姊姊已经没事了。她已经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工作和新家，决定往前走了，所以要搬离这里，独自生活。所以你也别再担心，放心地去投胎吧。」

「这样……啊，姊姊……要离开这里啦。」

阳菜沉默了半晌，话筒里传来阳菜带着泪意的声音。

「可是……来不及了，小天，我……」

「什么东西来不及了？」

「我的身体动不了了，一定是我已经没办法自由行动了，再这样下去，或许我今晚就会从这里消失。」

「你说什么……」

「小天……」

阳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我一个人好孤单啊……」

天握紧手机说：

「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去！」

「小天……」

「我带你去找老爷爷和姊姊，所以你要在那里等我喔。」

「……嗯。」

片刻的空白之后，耳边传来阳菜气若游丝的声音。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拉开纸门，冲出房间时，母亲就站在门外。

「啊……」

「你要去哪里？」

天倒抽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今天一整天都给我待在家里吗？」

母亲以不容反驳的眼神瞪着天说。

「你刚才在跟谁讲话？老爷爷和姊姊又是谁？」

完蛋，母亲全部听到了。

天咬紧下唇，下定决心告诉母亲：

「妈妈，对不起，我晚点再跟你解释，今天先让我出去。」

母亲又瞪了天一眼。

「我不会做危险的事，一定会平安回来。」

天向母亲低头恳求。

「所以拜托你，让我去。」

耳边传来上楼的脚步声，父亲轮番打量母子俩。

「求求你，我非去不可，我一定要保护……」

「天！你这孩子……」

母亲举起手来。要捱打了……天紧紧闭上双眼，却没有受到预料中的冲击。

「让他去吧。」

天睁开眼睛，父亲抓住母亲的手。

「但是有个条件，天，你一定要回来喔。」

天点头对父亲承诺。母亲慢慢地把手放下来，低头不语。

「妈……对不起。」

父亲揽住母亲的肩头，让开一条路。天对父母说：

「我去去就回。」

「路上小心。」

天点头应允，心急火燎地下楼。

冲出店外，在暮色低垂的人行道上狂奔，老人今天也站在五岔路的号志灯旁。

「老爷爷，等我一下喔！我现在就去带失物的主人过来！」

「小心点。」

信号转为绿灯，天穿越马路，冲过商店街。

「哎呀，小天，你这么急要上哪儿去？」

肉铺的老板娘正要拉下铁门，看到他说。但天今天没空理她。

快点，得快点去才行——阳菜就快消失了。

黑暗中，便利商店的灯光亮如白昼。

天气喘如牛地四下张望，只见水手服少女蹲在建筑物角落的屋檐下。

「阳菜！」

听见天的声音，阳菜扬起趴在膝盖上的脸。

「小天……」

阳菜哭丧着脸，露出艰难的微笑。看到她的表情，天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她的身体。

「小天？」

「太好了……你还没消失……」

真是太好了。

天知道阳菜感到莫名其妙，但只是更用力地抱紧阳菜娇小而冰冷的身体。

「小天……我……」

「别担心，我带你去。」

天放开阳菜的身体，握住她的双手，然后慢慢地站起来，阳菜也胆战心惊地站起来。

「走吧。」

天牵着阳菜的手往前走，阳菜足不点地地随他移动，天感觉自己手里有如抓住什么云朵般虚无缥缈的东西。

「能动了……刚才明明动弹不得。」

「嗯。」

阳菜的表情稍微松弛了点。

「好厉害，小天，你好厉害。」

「这没什么。」

天只是觉得自己做得到，觉得自己应该能带动这个动不了的幽灵。

大概就像母亲说的，自己已经有一只脚踏进那个世界了。

那么自己该做的，就是扮演好幽灵与人类之间的桥梁。

幽灵的愿望与还活着的人类愿望，只要能实现双方的心愿，双方不就都能变幸福吗？就算力量很微薄，天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

天对身旁的阳菜说：「走吧。」加快了脚步。

老人果然还站在五岔路的号志灯旁，行色匆匆的行人，谁也没注意到老人，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天牵着阳菜的手，走到老人面前。

「老爷爷，这孩子就是失物的主人。」

阳菜紧张得全身绷紧，老人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就是这个，这是你的东西吧？」

阳菜静静地伸出手，从老人手中接过书店的袋子。

「啊……」

那一瞬间，阳菜的双眼散发出光芒。

「这是……」

阳菜十分怀念地轻抚脏兮兮的袋子。

「你想起来了？」

天问道，阳菜默默地点头。

「那天……我在书店买了这个，要给姊姊当生日礼物，里面是粉红色的书套，是书店的男生推荐给我的。」

阳菜的视线移到天身上。

「那个男生说他也打算送同样的东西给最好的朋友，还笑着说他朋友大概会嫌弃地说『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呢』……」

天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个男生就是拓实吧？」

无法言喻的想法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天一阵鼻酸，眼眶发热。

阳菜以平静的表情看着天，然后对老人说：

「老爷爷，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小心翼翼地帮我保管我的宝贝。」

老人温柔地微笑。

「忘记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啊，能物归原主真是太好了。」

然后面向天说：

「也谢谢你帮我想起我忘记的事，这么一来我就能了无牵挂地去另一个世界了。」

天心下一惊，抬起头来，淡淡的光线笼罩住老人的身体。

这次真的要走了吧，去这个人该去的地方。

老人从光晕里对天说：

「去见你重要的朋友吧，让他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让拓实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嗯。」

确定天点头之后，老人的身体逐渐变成小小的光点，有如被吸入似地消失在夜空的尽头。

「老爷爷……走掉了。」

阳菜的低喃把天的视线从空中拉回来，只见阳菜身体变得透明，怀里紧抱着要给姊姊的礼物。

想起重要的事以后，阳菜应该也会变成光点，跟那个老人一样。

天希望老天能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想实现阳菜最后的心愿。

「阳菜，走吧，去找你姊姊。」

天说。

「把你那天没能送给姊姊的礼物亲手交给她吧。」

天握紧她的手，阳菜静谧地微笑。

天与阳菜手牵手往前走，说是手牵手，但是想当然耳，四周的人看不见阳菜。也看不见阳菜珍而重之拿着的袋子，真不可思议。但就如同袋子能交到天手中，一定也能交给舞衣。

牵着阳菜的手过平交道，平交道的对面有个大十字路口，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车流量还很多。

等红灯时，天偷偷地看了阳菜一眼，阳菜不晓得在想什么，双眼发直地盯着红灯。

「小天。」

阳菜的声音与车辆经过的声音一起传来。

「姊姊……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她还在担心姊姊，明明自己正处于如此严重的状态。

「没问题的，你姊姊已经脱胎换骨了，正要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嗯……」

天对着阳菜的侧脸说：

「别误会喔，你姊姊绝不是不在乎你。」

「我知道，我也很高兴姊姊能放下我，为自己而活。只是想到再也见不到姊姊，不免有点寂寞。」

阳菜微微一笑，接着说：

「可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因为就算有事，姊姊也会装作没事的样子。」

天目不转睛地凝视阳菜后，倏地撇开视线。

「你也很爱操心呢……」

眼前的号志变成绿灯。

「但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会保护舞衣姊。」

「咦……」

「舞衣姊的笑容由我来守护。」

阳菜一脸难以置信地猛眨眼，天突然觉得很难为情，忍不住粗声粗气地说：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是你要我保护她的吧！」

「嗯。」

阳菜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用力回握天抓住她的手。

「小天，我不在了以后，你也要偶尔想起我喔。」

「像你这种人，我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哈哈哈，说的也是。可是啊，小天接下来的人生还很长，还会遇见很多人吧？既然如此，可能会忘记我这个幽灵。」

天默不作声地看着阳菜，阳菜的身体虽然透明，唯有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天不放。

怎么可能忘记这个为了重要的人拼尽全力的家伙嘛。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喔。」

天不由自主地起誓，一旁的阳菜突然眉头深锁，露出又是悲伤、又是寂寞、又是后悔……各种无法处理的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的表情。

天定定地看着阳菜的脸，对她说：

「我绝不会忘记阳菜。」

阳菜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露出平常灿烂到不行的笑容。

「别那样看我啦，你可不能爱上我喔。」

「谁会爱上你呀！我也是有选择的好吗？」

阳菜笑得丽似夏花。

「谢谢你，小天。」

天摸摸鼻子，别过脸。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阳菜的声音沁入心脾地萦绕在内心深处。

穿过公园，往住宅区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见舞衣的家，今天屋里也没开灯。舞衣在家吗？舞衣的父母大概也在吧。

天想起大约一周前在舞衣身上看到的白色绷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推开门，穿过小院落，按下玄关的门铃。

「……舞衣姊？」

天小声呼唤，但显然没人要来应门的迹象，心想舞衣可能不在家，正要再按一次门铃时，门发出「卡嚓」一声开了。

「啊……」

舞衣的父亲站在天面前，上次在公园里见过，所以天认得出来。

「你是谁？」

舞衣的父亲怒视着天，以低沉的声音质问，他当然看不见阳菜。天连忙立正站好。

「啊，我姓富樫。请问舞衣姊在家吗？」

天尽可能以冷静的语气问道，舞衣的父亲瞪他的眼神更凌厉了。

「舞衣不在，那丫头想抛弃父母。」

身旁的阳菜抖了一下，大概是被父亲形容姊姊的言词吓到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天忍无可忍地对她父亲说：

「您误会了，舞衣姊搬出去并不是想抛弃父母。」

「你这小子……」

「舞衣姊一直很担心你们，绝对没有要抛弃你们的意思。」

「少啰嗦！你突然找上门来胡说什么！滚出去！」

父亲破口大骂，揪住天的衣领。貌似母亲的人从屋里出来，但什么也没做，只是茫然地看着玄关发生的争执。

天任由舞衣的父亲拎着，恳切地对两人说：

「就是因为你们这样……」

「你说什么！」

父亲咆哮，一副就要揍人的样子，身上充满酒臭味。

阳菜死的时候，舞衣还是高中生，明明应该和家人抱头痛哭，一起熬过失去阳菜的悲伤，她却一直和这个动不动就发酒疯的父亲与显然无意阻止父亲动粗的母亲一起生活。

「请二位也稍微想一下舞衣姊的心情！二位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你这小子……」

父亲抡起拳头。要捱打了。

做好心理准备的瞬间，父亲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不对，是被阳菜制止了。

「怎么回事……？」

父亲扭头张望，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只见阳菜咬紧牙关，抓住父亲的手。

出了什么事？幽灵应该只能碰到看得见幽灵的人才对，换言之，阳菜应该没办法抓住父亲的手。

大概是阳菜强烈的意念让她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天用力地握紧拳头，小声地说：

「阳菜……在这里。」

听到天的说词，阳菜的父母脸色大变。

「是阳菜抓住您的手。」

「什么……」

父亲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阳菜放开父亲不再使劲的手。

「请你们也体谅一下阳菜的心情。」

阳菜在父亲面前低垂螓首，似是悲伤，又似寂寞。

「阳菜……太可怜了。」

母亲踩着震天价响的脚步声冲向天。

「你说阳菜在这里？她真的在这里吗？」

「真的。」

「阳菜，你在哪里？阳菜！」

母亲方寸大乱地东张西望，但她也看不见阳菜。

阳菜静静地伸手抱紧母亲的身体，以非常轻柔的动作。

「她现在正紧紧地抱着你。」

「咦……」

母亲惊慌失措地僵住不动，阳菜抱着母亲，但母亲大概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吧。

「阳菜？」

父亲也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阳菜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她也握住伯父的手。」

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的触感似乎已经消失了。

「爸爸，妈妈，再见。」

「阳菜……？」

母亲轻声呼唤，父亲也露出茫然的表情。

即使看不见也听不见，或许还是能感受到什么。

阳菜放开他们，两人彷佛被施了紧箍咒，动弹不得。

「请不要再让阳菜和舞衣姊伤心了，求求你们。」

天向阳菜的父母低头恳求，阳菜站在一旁。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抬起头来，父亲嘀咕着质问他，母亲也目不转睛地凝视天的脸。

天什么也没说，又鞠了一个躬，离开舞衣家。

「小天？」

走出舞衣家，天大步流星地往公园前进，阳菜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

「小天，你怎么了？喂……」

耳边传来阳菜的叫声，走进公园的天停下脚步，回头对阳菜说：

「抱歉！」

「咦？」

天对阳菜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我没打算对你爸妈说那种话，但还是忍不住……抱歉！」

「小天……」

「我根本不懂父母痛失爱女的心情……却还自以为是地滔滔不绝……唉，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阳菜拼命摇头。

「小天说的没错喔，你是为了保护姊姊。」

天搔搔头，望向阳菜。

「也是为了我……我很高兴喔。」

阳菜对天微笑，但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再过不久，她就要消失了。

「我去找舞衣姊。」

天自言自语。阳菜抓住他的手，把要给舞衣的礼物放入他手中。

「小天，请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姊姊。」

「你说什么呀……」

「我好像已经不行了，走不动了。」

阳菜说道，在泫然欲泣的脸上挤出笑容，握住天的手几乎已经变得透明。

阳菜想起遗忘的事，应该可以成佛了，无奈还有心愿未了。

「不行，这个一定要由你亲手交给舞衣姊。」

天不由分说地把装了礼物的袋子塞回阳菜怀里。

「小天……」

「别发出那么没出息的声音，太不像你了，你得像平常那样，笑得没心没肺才行。」

天紧紧地握住阳菜就快要消失的手，但已经抓不住她存在的触感了。

「阳菜，再坚持一下……」

天拥阳菜入怀。

「我一定会马上找到你姊姊……所以……」

阳菜在天怀中噗哧一笑。

「你这个人好奇怪呀，明明不想跟幽灵扯上关系。」

「你不也是吗？明明还放狠话说我如果不帮你，你就要诅咒我。」

「也发生过这种事呢，可是那天，我与小天的相遇并不是偶然喔。」

阳菜的声音彷佛从远处传来，这时，天恍然大悟。

「果然……是这样啊。」

天抱着阳菜，自言自语。

「我出车祸那天，对我说『不可以过来』的人……果然是阳菜吧？」

阳菜微微颔首。

「嗯，没错，我也想起来了。」

那时三个人同时发生车祸，徘徊在鬼门关前。

「黑暗中，我看见有个男孩子往发光的方向走，那个人肯定就是拓实同学，他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片光里。」

阳菜语气轻轻，传入天的耳朵。

「我好害怕，转身想逃走时，发现有另一个男孩朝这边走来……所以我警告他『不可以过来』。」

「要不是有你，我早就死了。」

和拓实一起——

阳菜深深叹息。

「太好了，我救了天的命。」

天更用力地抱紧阳菜的身体，感觉就像抱住空气，轻飘飘的，好不真实。

幽灵都很自我中心，只会给人添麻烦。他明明不想跟幽灵扯上任何关系……如今却想待在阳菜身边，多一刻是一刻。

明明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小天？」

熟悉的声音令心脏漏跳一拍，天放开阳菜的身体，回头看。

路灯影影绰绰地照亮儿童广场，舞衣从秋千上站起来的身影映入眼帘。

「姊姊……」

阳菜喃喃自语。

「走吧，把这个交给她。」

天拖着阳菜的手。

「不行啦，我已经动不了了。」

「既然如此。」

天一把抱起阳菜的身体，好轻，果然跟空气一样。

「小、小天？你做什么！」

「直接抱你过去。」

「不要啦！好害羞！这可是公主抱喔！」

「反正你姊姊又看不见。」

原本大声抗议的阳菜安静下来，低头一看，原本人小鬼大的脸变得红通通。搞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了，天故意不怀好意地说：

「不好好抓紧的话，可是会掉下去喔。」

阳菜提心吊胆地轻触天的肩膀，她的手好冰凉，微微颤抖，视线不知所措地游移了半晌后，紧紧地抓住天的身体。

身穿全新的水手服，在天面前总是表现得神采奕奕，但是变成幽灵，到处彷徨的那段期间，这个小女生该有多伤心、多害怕呀。

壁咚也好，公主抱也行，凡是阳菜想尝试的事，天都想为她做到。

天用力抱紧阳菜，走到舞衣跟前。

「小天……」

耳边传来阳菜感慨万千的声音。

「我果然很幸运。」

天专心听阳菜说话。

「我能遇见小天真是太幸运了。」

不冷不热的空气中，天长叹一声，闷声不响地走到舞衣跟前。舞衣也无言地站在秋千旁。

「天同学……」

走到舞衣面前，天轻轻地放下阳菜，冷冰冰的触感从手中消失。

「我找了你好久。」

「咦……」

「和阳菜一起。」

舞衣的脸色变了。

「阳菜……也在这里吗？」

「嗯，在喔。」

天回答，推了阳菜一把——应该是。

「唉？」

突然看不见阳菜原本还在眼前的身影。

「骗人的吧？怎么会……」

她不是直到前一刻都还在这里吗？他不是抱起阳菜的身体，带她来这里吗？

怎么不见了？消失了吗？

「阳菜！」

天慌张大喊，结果只听见声音。

「小天，我在这里喔。」

「阳菜？可是我看不见你。」

「嗯，我好像已经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差不多该去十字路口的老爷爷和拓实同学那里了。」

天的胸口一阵剧痛，连呼吸都变得好困难。

「所以可以请小天帮我转交吗？那天我想送给姊姊的礼物。」

天极其自然地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理应由阳菜交给舞衣的书店袋子。

天拿出那个袋子，咬紧下唇，递到舞衣面前。

「这是阳菜要给你的礼物。」

舞衣睁大双眼，颤抖着手接过。

「拖到现在才给，真对不起。」

阳菜的声音在天耳边响起，天一字不漏地转告舞衣。

「她说拖到现在才给，真对不起。」

「唉……」

舞衣抬起头来，看着天，垂落视线，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

「谢谢你，阳菜，我好高兴。可以打开来看吗？」

舞衣静静地打开袋子，从袋子里拿出粉红色的书套。

「阳菜……」

舞衣喃喃自语，似乎发现了什么。

「啊……这是……」

粉红色的书套上沾着樱花的花瓣，舞衣紧紧地闭上双眼，将书套拥入怀中。

「阳菜……阳菜……谢谢你。为了这样的姊姊……谢谢你啊。」

泪水顺着舞衣脸庞滑落。

「我会加油的，我会在没有阳菜的世界好好加油的，所以你别再担心我了。」

舞衣轻轻地睁开眼睛，张开双手，温柔地拥入怀中。

天已经看不见阳菜了，那阳菜肯定就在那里，在舞衣怀里。

「姊，谢谢你多年来的照顾。」

耳边传来阳菜的声音，天一字不漏地转告舞衣：

「姊，谢谢你多年来的照顾。」

舞衣哭得柔肠寸断，放开抱紧的手。

「再见，阳菜。」

下一秒钟，天与舞衣中间产生了淡淡的光芒。

「啊……」

天与舞衣同时惊呼。

微弱的亮光飘浮于两人之间。

「阳菜……」

舞衣伸出双手，光点在她的手心闪耀生辉。

天已经看不到阳菜了，阳菜变成小小的光点，去她该去的地方了，跟那个老爷爷一样。

「小天。」

但还能听见阳菜的声音。

「谢谢你保护姊姊。」

小小的光点中，似乎还能看见阳菜巧笑倩兮的脸。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彷佛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天咬紧牙关，不让那个东西满出胸臆。

舞衣掌中的光冉冉上升，就这么消失在夜空里。

「阳菜！」

天最后一次喊她的名字，舞衣只是目不转睛地仰望那束魂魄的光。

漆黑而清冷的夜晚，又一个小小的生命被吸入夜空。

「是你帮忙找到的吧。」

不晓得待了多久，两人坐在秋千上仰望天空，好不容易看到腻了，舞衣终于幽幽地开口。天也收回视线，看着舞衣。

「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舞衣无限爱怜地用指尖轻抚粉红色的书套。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为了掩饰难为情，天扯开话题。舞衣平静地微笑回答：

「我又和爸爸吵架了……真糟糕啊我。互相了解真是太难了，我想稍微冷静一下，所以就来这里发呆。」

天想起刚才见到的舞衣双亲，但愿舞衣回家后，他们可以稍微有些改变。

「我找到工作了。」

舞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我要离开这个小镇了。」

明明已经知道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可是我啊，并不是想抛弃家人，只是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再慢慢靠近。」

天默不作声地点头。

「我能这么想，都是拜你所赐。」

「不是我，是阳菜的功劳……」

天好不容易从声带挤出声音来说道，舞衣对他嫣然一笑。

「说的也是，是阳菜的功劳。」

舞衣轻盈地踹了一下地面，荡起秋千来，铁链生锈的声音回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公园里。

「已经死掉的人……会上哪儿去呢。」

天低头看着停在原地的脚尖，自言自语。

「变成像刚才那样的光束，升上天空吧，去天国……吗？」

「可是生者却对着坟墓跟死者说话。」

舞衣荡着秋千回答。

「还有牌位。」

「还会在十字路口供花。」

「搞得我眼花撩乱……到底会去哪里呢？」

天抱头苦思，风吹乱了舞衣的头发，舞衣回答：

「等轮到我们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天扬起脸来看舞衣，舞衣面向前方，荡着秋千。

「说的也是……」

天喃喃自语，踹向地面。

「那个……」

天跟舞衣一起荡着秋千说。

「在你搬家前，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舞衣望向天，每荡一下秋千，舞衣的发丝就迎风飞扬。

「我想去给拓实扫墓……你愿意陪我去吗？」

天说到这里，使劲荡起秋千。

至今还不曾给拓实扫过墓，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拓实已经不在的事实，感觉去给拓实扫墓的话，等于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他很害怕要在没有拓实的世界活下去。

「我不知道拓实去了哪里……但我想墓地应该是机率最大的地方。」

舞衣在身旁噗哧一笑。

「好啊。」

舞衣的声音渗入天的内心最深处。

「我陪你去。」

天紧紧地握住秋千的铁链，就像小时候那样，荡得高高地，高到几乎要碰到天空。

第一卷 第四章 两人一起前进

「哎呀，你起得好早啊，不是今天开始放春假吗？」

天在客厅吃父母为他准备的早餐时，刚起床的母亲问他。今天的菜色是昨天剩下的串烧。

从天无视母亲的担心，拖着感冒的病体出门那天起，母亲有好一阵子不跟他说话。可以感觉得出来那是母亲无言的抗议，过了一段尴尬的时光，最近母亲的心情终于变好了。

他还是没告诉母亲自己看得到幽灵的事，想也知道说了只会徒增母亲没必要的操心。

「嗯，我出去一下。」

天边扒饭边回答。母亲上下打量天的服装。

「嘿，真难得，和舞衣约会吗？」

「才不是。」

不过要和舞衣出门是真的，今天他们要搭电车去给拓实扫墓，因为明天以后，舞衣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那个……」

天放下筷子，面向母亲说。母亲还穿着睡衣，边爬梳睡乱的头发，边看着天。

「我已经十八岁了，不要永远当我是小孩，那么担心啦。」

母亲爬梳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中。

「别看我这样，我也有我的想法喔。我不会糟蹋自己的生命，所以你放心吧。」

「人小鬼大。」

天丢下一句「我吃饱了」站起来。

「啊，还有。」

天边把吃完的碗筷拿进厨房边说。

「你每天工作到那么晚，不用为了我特地早起啦，多睡一点。」

「好好好，我知道了。」

看到母亲嘴角上扬，天从后门出去。

「我出门了。」

母亲与往常无异的声音在天耳边响起：

「路上小心。」

走到车站，舞衣已经先到了，她看到天后，朝他招手。

粉红色的外套、飘逸的长裙，妆容也是淡淡的樱花色，平常总是扎成一束的头发轻盈地垂在肩上，迎风摇曳，圆润的额头有如孩子般光滑。

她是不是……比平常还要可爱啊？难不成……

脑海中顿时掠过这个念头，天摇摇头。他们可不是要去约会。天很想揍自己一拳，居然怀疑舞衣该不会是特地为自己打扮漂亮吧。

「早安，天同学。」

「早、早啊。」

舞衣对他嫣然一笑，令天心猿意马。

「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去扫墓，你明天还要搬家吧。」

「唉，讨厌啦，这么正经八百的……你好奇怪。」

她的语气跟阳菜一模一样。

「快走吧，电车来了。」

「啊，嗯。」

舞衣走向验票闸门，天连忙跟上。

天与舞衣一起跳上电车，前往拓实家人搬去的城市。墓地的位置是天去找隼人，向他打听出来的，隼人看到突然来访的天，吓了一跳，但随即告诉他墓园的名称和墓地的位置，以及拓实家的地址。

「你自己去吗？」

隼人问他。天回答「跟朋友一起」。

「这样啊，注意安全喔。」

「嗯……谢啦。」

天只回以这么一句，与隼人挥手道别。可是回到家，他便决定一定要再去找隼人，因为他觉得自己肯定能与隼人重修旧好，跟以前一样无话不谈。

搭乘两小时的电车，再换车，又坐了一个小时，下车后还要再转公车，继续跋涉三十分钟，好不容易抵达面积大到有如公园般的墓园。

「好美的地方啊。」

舞衣眺望四周的风景说。视野开阔的腹地覆盖着草皮，种了五颜六色的花。

「要去买花吗？」

看到墓园入口有人在卖花，舞衣问天。但天无法回答，一想到拓实的墓在这里面，他就突然迈不开脚步。

「你还好吗？」

舞衣观察他的表情。胆小如鼠的自己令天感到十分窝囊，下意识地撇开视线。舞衣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你还有我喔。」

听见舞衣的声音，天往旁边看，舞衣正以平稳的表情看着他。

「小天也需要愿意保护你的人呢。」

不知怎地，感觉好像听到阳菜的声音。

愿意保护自己的人——天直勾勾地看着舞衣的脸，舞衣有些莫名其妙地微侧螓首。

或许可以依赖这个人。

难过的话就说难过、害怕的话就说害怕，或许什么都可以告诉她。

「那个……」

「什么？」

「我要买花。」

舞衣微笑，点头。

「嗯，就这么办。」

天把花供在拓实的坟前，点燃线香，与舞衣一起合掌默祷。

整个过程中，他都在思考拓实是否在这里。

天睁开双眼，与看着他的舞衣四目相交。

「我先去公车站等你。」

「咦？」

「你跟拓实同学好好聊聊。」

舞衣说道，微微一笑。

「我想无论拓实同学在哪里，一定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舞衣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天目送她的背影离去，重新面向眼前的墓碑，对墓碑说话实在很害羞，但天仍小小声地说：

「拓实……」

支支吾吾的声音与线香的烟一起袅袅上升。

「我总算来了。」

没错，总算，花了四年才来到这里。

「那天……我说我不要你给我的书套，真的很对不起。」

感觉以前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儿时玩伴抛下自己变得成熟了，所以很不甘心，明明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自己就已经输给拓实了。

「可是你早就知道了吧？知道我会说『我才不要这种东西』。」

明知如此，还是带去给他，拓实果然很成熟。

「拓实，我已经放弃每天喝一公升牛奶的计画了。」

与舞衣一起买的白花在墓碑前迎风摇曳。

「因为我已经长得够高了。」

回想小学在走廊上比身高的事，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两人的身高都在伯仲之间。

「可以吧？拓实，我可以不用再喝牛奶吧。」

当然没有回答。

「拓实不在了以后……已经没有必要再较劲了。」

拓实不在了，他不想意识到这件事，但现实就是如此。

从今以后，必须在没有拓实的世界活下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那天的约定，就在这里结束吧。

直到某天重逢，再来较量谁比较高。

「大概会是我赢吧。」

天在墓碑前自然而然地笑出来，口中念念有词「改天见」，转身离去。

拓实在这里吗？不，应该不在这里吧。

他不可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天仰望天空，碧蓝如洗的天空飘浮着雪白的云朵。

「你到底在哪里呢……」

等到重逢的那天，答案就会揭晓了。

天与在公车站等他的舞衣会合，跳上刚好迎面而来的公车，不知道该说什么，几乎一路上都相对无言。

车站前的回转道对面有一家小巧的咖啡厅和便利商店，除此之外看不到什么店，也没有天住的小镇那种商店街。

隼人告诉他，只要沿着这条车站前的路直走，就能走到拓实父母开的书店。

「接下来呢？」

舞衣问身旁的天。

「要去拓实同学……的家吗？」

今天已经做好来扫墓的觉悟，却还没有做好要去见拓实父母的心理准备。

「阿姨说……她也想见见小天。」

隼人是这么说的。

阿姨大概是真心想见自己吧，但自己真的可以去看她吗？去见她会比较好吗？

重点是，自己有去见她的勇气吗？自己想见她吗？

内心千回百转，心情变得很差。

「你想去的时候再去吧，如果今天没有意愿，改天再来就好了。」

舞衣窥探天的表情说。

「我也……不是很确定……」

天喃喃自语，抬起头来。

「舞衣姊，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请说！」

舞衣突然摆正姿势，天目不转睛地看着舞衣的脸说：

「请推我一把……让我有勇气去拓实家！」

舞衣以真挚的表情点头答应，绕到天背后，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哇啊！」

天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在人行道上前进了两、三步。

「好、好危险呐！」

「咦？可是明明是你要我推你一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要你为我加油！」

舞衣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场后，笑逐颜开。

「什么嘛，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真傻。」

舞衣笑个不停。看到舞衣的笑脸，天无言以对。

这个人真的好单纯，太搞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天同学？」

舞衣突然看着天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的样子。」

「是吗？」

天不禁呆头呆脑地反问。

「我笑了吗？」

「你笑了喔。」

舞衣又笑得花枝乱颤。

自从那天起，他不曾想笑过。

每天都了无生趣，再加上车祸的影响，表情无法收放自如。

所以他大概一次也没笑过——

「你的笑容很可爱喔。」

「什么？」

「很可爱，你应该多笑一点。」

「别寻我开心。」

「啊，你害羞了，好可爱。」

她该不会真的在寻自己开心吧。

「够了！我自己去，你在这里等我！」

舞衣有一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温婉微笑。

「嗯，你慢慢来，我去那家咖啡厅等你。」

舞衣潇洒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那家小巧的咖啡厅。

「啊……」

天发出自悔失言的叫声。自己怎么会那么说呢？说错了吧，他想说的明明是「请跟我一起去」吧。

「啊——我这个大笨蛋……」

天抱着头呐喊，下定决心。

好，上吧。

往陌生的街道跨出沉甸甸的一步，拜舞衣推他一把所赐，接下来的脚步不可思议地轻盈。

如隼人所说，沿着车站前的路一直走，没多久就看到书店了。

小而美的书店与开在商店街的时候几无二致，这家店肯定就是拓实爸妈开的书店吧。

天放下心中大石，拓实的家人搬离商店街后仍经营书店的事实令他感到如释重负。

这时有个女人从店里走出来，把陈列在店头的杂志摆放整齐，正要回店内时，发现天站在马路对面。

「啊……」

两人同时惊呼，女人在呆站着不动的天面前停顿一拍，以熟悉的声音喊天的名字：

「小天。」

此人正是拓实的母亲。

「您好……」

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拓实的母亲露出带泪的微笑，全心全意地招手叫他过去，然后转向店内，大声叫嚷：

「孩子的爸！是小天！小天来了！」

天不知该如何自处，呆站在原地不动，拓实的母亲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前走。

「进来坐坐，好吗？」

「嗯……好。」

「你长大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天无法直视拓实母亲的脸。

客厅里设置着拓实的牌位。

「你愿意给他上炷香吗？」

拓实的母亲说道，天在牌位前双手合十默祷。

拓实在这里吗？天无从得知，但是留在这里的话，至少是在父母身边，应该不会寂寞吧。

离开牌位前，拓实的父母围着茶几而坐，要他坐在座垫上喝茶。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

「不会喔，小天愿意来，我很高兴喔。是不是？孩子的爸。」

「对呀。」

拓实的父亲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木讷，眯着眼睛说。感觉很和蔼可亲的母亲也微笑附和。

感觉跟四年前没什么不同，但又觉得恍若隔世。

哦，对了，两人都比以前瘦很多，白发也增加了。

「前阵子啊，隼人同学也来过。」

「啊，嗯，我知道。」

「大家都变成玉树临风的高中生了，吓我一大跳。」

母亲说道。拓实在她背后的照片中微笑，身上穿着国中制服。

「哦，那张照片啊，是开学那天早上拍的照片，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遗照。」

天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低头看着握紧在膝盖上的拳头。

「只有拓实……永远停留在国中一年级的模样。」

「孩子的妈。」

在父亲的提醒下，母亲连忙挤出笑容。

「啊，抱歉，你不想听到这些感伤的话题吧。不如你说点自己的事给我们听，你爸妈还好吗？还在商店街开店吗？」

「对呀，还在开店。」

「好怀念那条商店街啊，大家都跟以前一样吗？」

「都跟以前一样喔。」

「这样啊，小天呢？学校开心吗？」

「还好……」

「有女朋友吗？」

「没有。」

「哎呀，没有啊？高中是最快乐的时期，一定要尽情享受喔。」

停顿了半晌，母亲补上一句：

「不要觉得对不起拓实喔。」

天低着头，更用力地握紧拳头，手在膝盖上颤抖。

「我……」

就连好不容易从声带里挤出来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我很寂寞。」

知道拓实的父母正看着自己。

「拓实不在了……我很寂寞。」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经过商店街的时候，喝牛奶的时候，穿着制服的时候，上学的时候，每次都会想起，要是拓实还在就好了。

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拓实，他也确实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只不过……只不过……还是很寂寞。

耳边传来拓实母亲啜泣的声音，父亲站起来，拍拍天的肩膀。

「谢谢你没有忘记拓实。」

没错，不用忘记也没关系，不用忘记拓实也没关系。

天慢慢地抬起头来，拓实的父亲陪在哭泣的母亲身边，摩挲她的背。

这两个人，还有阳菜的父母和舞衣……大家都怀抱着相同的寂寞活下去。

「不好意思啊，小天。」

拓实的母亲哭得双眼通红，勉强挤出笑容。拓实的父亲送天到店门口，站在他背后说：

「请代我们问候你爸妈。」

「好的。」

「路上小心喔。」

「好的，谢谢你们。」

「还要再来喔，下次跟隼人同学他们一起来。」

天回答「好的」，头低低地往前走，拓实的父母一直站在店门口目送他离开。

回到车站前，从咖啡厅的窗口往内看，发现舞衣坐在靠窗的座位发呆。天敲了敲玻璃，舞衣连忙一口气喝完咖啡，在柜台付完钱，走出店外。

「天同学。」

「你不用急着出来啊，我也想去里面喝杯咖啡。」

「唉，抱歉，那我们再进去一次？」

舞衣惊慌失措地指着那家店。

「骗你的啦，不用，我在拓实家喝过茶了。」

「害我虚惊一场，可恶！」

见舞衣嘟着嘴埋怨，天噗哧一笑。

「啊，你笑我！」

「我没有。」

「你笑了！而且是看着我的脸笑了！没礼貌！」

天不理舞衣的抗议，走向车站。舞衣跟在他后面。

「啊。」

两人在车站旁停下脚步，因为车站旁边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已经开了几朵花。

「樱花开始绽放了。」

舞衣仰望樱花树说道。天也凝视那棵树绽放的樱花。

「已经到了这个季节了啊。」

然而，回想起来的还是国中开学典礼那天，落樱缤纷的景色浮现在天的脑海。

那天，拓实和阳菜死了，那两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接下来的人生恐怕会比过去的人生还长，天将继续活在没有那两个人的世界里。

「舞衣姊……」

天回头看舞衣，舞衣不明所以地侧着头。

「你是明天搬家吧？」

「啊，嗯，对呀。」

舞衣在天面前静静地微笑。

「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好舍不得啊。」

「我也很舍不得舞衣姊。」

天伸出手，环抱舞衣的身体。

「天同学？」

「好舍不得啊……」

发出嘶哑的声音同时，泪水也莫名其妙地一起掉下来。那场车祸后，他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如今却完全止不住。

「天同学……」

舞衣的手笨拙地绕到天背后，紧紧地环抱住他颤抖的背。

「哭出来吧。」

耳边传来舞衣的低语。

「一直忍着不哭的话，就无法打从心底笑出来了。」

等等，这是我妈的台词。

天想反击，却只发出诡异的哽咽，只好像个孩子似的，泣不成声。

天哭着抱紧舞衣，舞衣的身体好温暖。

哭过以后，是不是就能笑得更自然一点，是不是就能笑着送舞衣离开呢？

天在刚开花的樱花树下思考这些问题。

回程的电车很空旷，两人并肩找空位坐下，天长叹一声。

「累啦？」

舞衣看着他的脸问道。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在车站前不顾其他人的眼光大哭一场后，又回到咖啡厅休息一下，冷静下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今天……让你陪了我一整天，真不好意思。」

「你在说什么呀。」

舞衣莞尔一笑。

「今天陪你来真是太好了，一次看到小天的哭脸和笑脸，感觉赚到了。」

曾经何时，舞衣对他的称呼从「天同学」变成「小天」了。

天吐出一口大气，真的累了。他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耳边传来舞衣的声音。

「睡一下吧，到了我再叫你。」

今天发生的事、昨天以前的回忆、接下来的问题，明明还有很多话要跟舞衣说，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天闭着眼睛，静静地打起盹来，脖子一歪，头便靠在舞衣的肩膀上。舞衣温暖的手悄悄地放在天置于膝头的手上。

电车规律的摇晃令人昏昏欲睡，天做了一个梦。

与拓实在南口的公园站着荡秋千，拓实依旧是天真无邪的小学生，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天却穿着高中的制服。

「天！我们来比赛！看谁荡得高。」

「好啊！」

天知道自己在做梦，明知是梦一场，天还是答应了。因为就算是做梦，他也想和拓实在一起。

「反正一定是我赢。」

「你才赢不了我。」

老旧的秋千发出「叽——叽——」的噪音，风扬起他的刘海，天笑眯了眼。

天好蓝，好近，近到彷佛伸手就能摸到。

「啊……」

这时，天发现有个女孩站在自己面前。

「你是……」

天放慢荡秋千的速度，那是个黑发剪成妹妹头的国小女生。

「阳菜？」

女孩对天的呼唤微微一笑，这孩子是小学生的阳菜。天用脚踩住地面，停下秋千。

「你也要玩吗？」

「我不要，好可怕。」

「不可怕喔。」

但阳菜只是微笑着摇头拒绝。

「别怕，真的不可怕喔，来我这边。」

天伸出手，阳菜依旧抵死不从，对天说：

「抱歉，我不能过去。」

定睛一看，拓实曾几何时站在阳菜旁边。

「拓实？」

「抱歉啊，天，我们得走了。」

「我们……」

「小天不可以过来喔。」

阳菜和拓实手牵手，天只能默默地盯着他们看。

「那，再见了，天。」

「后会有期，小天。」

天坐在秋千上，对朝自己挥手的两人说：

「嗯，改天见。」

两人的身影消失了，天站在秋千上，又开始摆荡。

四周围只剩下一人份的「叽——叽——」声，拓实已经不在身边，天把秋千荡得高高的。

这时，感觉生锈的声音变成双倍，往旁边看过去，有人坐在秋千上。

「咦……」

发丝迎风飘扬，裙摆也迎风飘扬，与天一样站着荡秋千的人正看着自己。

「舞衣姊？」

舞衣嫣然一笑，荡得更高了，彷佛要被蓝天吸进去，高一点、再高一点——

「看我的……」

天也不甘示弱地加快速度，铁链生锈的噪音响彻云霄，强劲的风打在脸上。

「我可不会输给你。」

「我也不会输。」

两人像孩子似的互不相让地荡秋千，感觉天空越来越近。

啊，对了，他不是一个人。

「高中是最快乐的时期，一定要尽情享受喔。」

远处传来拓实母亲的声音。

天使出吃奶的力气，和舞衣一起荡秋千。

强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片樱花的花瓣。

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天睁开双眼。

电车发出「匡当、匡当」的规律声响，继续飞驰，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了。

「这里是……」

望向身旁的舞衣，她也靠着天的身体，睡得极为香甜。

还说到了要叫他呢，自己却睡着了，这个人怎么回事。

天傻眼地微笑，望向手边，舞衣的手还覆盖在天手上。

「算了……」

天轻轻地握住舞衣放在自己手上的手，又闭上双眼。

万一坐过站也没关系，就这样去到天涯海角也没关系。

未来的事晚点再想也不迟，因为人生还很漫长。

❀

从四楼社会课教室的窗户看出去，可以将春风吹过的操场尽收眼底。

新学期刚开始的放学后，天低头眺望吆喝着跑步的运动社团成员和被风吹落的樱花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天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看了通讯软体一眼，原来是收到讯息了。他迅速回覆的同时，不经意瞥向「朋友」的栏位。

「小天，拿出你的手机来，把我登录为好友。」

那天，他明明将「阳菜」输入到通讯录，但那个帐号不晓得什么时候消失了。

没有再收到阳菜传来的讯息，当然也不可能传讯息给她，这不是废话嘛。

除此之外，天还注意到一件事。

最近他都没有在镇上看到幽灵了，大概是春假去给拓实扫墓之后就没再看到了。幽灵不太可能从镇上绝迹，所以天认为自己已经失去看见幽灵的能力了。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应该是这样的。

假如还有为了找回遗忘的记忆而在这世界徘徊的幽灵……那些幽灵能顺利地投胎转世吗？

「不过，这也不是我该烦恼的问题。」

除了天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人看得到幽灵。不要紧，万物都会自己找到出路。

天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教室的拉门静静地开启。

「啊！」

「你在啊？」

蟹老走进来。他明明已经在三月退休了。

「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倒是你，富樫，你在这里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就打发时间吗？

待在教室里依旧令他如坐针毡，如今也不用再每天去便利商店买牛奶，但他今天晚点与人有约，所以先在这里打发时间。

「没什么，自然而然就在这里了。」

「这样啊，自然而然就在这里啦。」

蟹老露出老好人的笑容，迳自走进后面的准备室。他在那里窸窸窣窣地不晓得做些什么，好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找到了，找到了。」又回到教室里。

「找到忘记带走的东西啦？」

「托你的福，还找到这个，给你喝。」

蟹老把看起来很艰深的书收进皮包里，在桌上放下一盒牛奶。天看到牛奶，眉头一皱。

「别担心，还没有过期。」

「是噢，那我不客气了。」

看天一脸倒胃口地插入吸管，蟹老「嘿咻！」一声坐在前面的椅子上。

「如何？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完全没有。」

「这样啊，向你喜欢的人表白了吗？」

蟹老的问题害天差点喷出嘴里的牛奶。

「嗄？」

「你上次不是说过吗？该怎么让对方相信自己？而我的答案是只能锲而不舍地表达。」

蟹老笑呵呵地向天邀功，天把牛奶盒放在桌上。

「但我可没说对方是我喜欢的人，所以也不是表白。」

「哦，是吗？所以呢，那个人相信你了吗？」

天在蟹老面前点头。

「嗯。」

「这样啊，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加油。」

蟹老拍了天的肩膀一下，又喊了一声「嘿咻！」站起来。

「最近腰好痛啊。」

蟹老提起皮包，笑咪咪地正要走出教室时，天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说：

「老师！」

蟹老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

「请多保重！」

音量大到自己也吓一跳，蟹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也要保重喔，人只要健康活着就什么都做得到，因为你们的未来还很长。」

蟹老豪迈地哈哈大笑，走出教室。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咬着吸管望向窗外。

足球社的人正在操场上踢球，一阵强风吹过，卷起了风沙与樱花瓣。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天点开萤幕，是舞衣传来的讯息。

「大概五点会到车站」

天迅速地回了一句「了解」，边喝牛奶边站起来，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只要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搭乘四点三十八分的电车，五点就能抵达离天的家最近的车站，应该可以刚好碰到从反方向搭电车来的舞衣。

舞衣搬走后，今天是第一次回来，明天不用上班，所以回老家处理一些剩余的手续。

天是三天前收到这个讯息，舞衣说回家前想先去「富樫居酒屋」一趟，所以这几天，天的心情一直很浮躁。

抵达车站，踏上月台时，反方向的电车还没来。不料有人用很是怀念的声音从约好的验票闸门对面呼唤他的名字。

「小天！」

「咦？」

舞衣正在验票闸门外朝他招手，天连忙走出验票闸门。

「怎么这么快。」

「嗯，因为转车的时候好像来得及赶上前一班电车，所以我狂奔着跳上去了。」

舞衣露出有点恶作剧得逞的表情，慧黠一笑。

早知道就早点来了，根本没必要在学校打发时间。

「好久不见了，小天，你一点也没变耶。」

「这不是废话吗？才经过两个礼拜。」

「是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喔。我搬到新的城市、住进新的房子、开始新的工作，变化太大了，令我头昏眼花。」

这么说来，舞衣的妆容确实浓了点，身上的衣服也比以前花稍。

在比这里更有都会气息的城市展开新生活，舞衣正逐渐蜕变，留下一成不变的天在这个一成不变的小镇里。

「回到这里真让人放松啊。」

舞衣静静地微笑说道。

「虽然有很多痛苦的事，但珍贵的回忆也不少。」

天同意舞衣的感想，天如果有朝一日离开这个小镇的话，也会有这种想法吗？

「啊，对了，趁我还没有忘记，先把这个给你。」

两人避开人潮，走到路边，舞衣从皮包拿出一本书。

「上次你不是说，如果有什么是你这种几乎不看书的人也能轻松看懂的书，要我借你看吗？」

她还记得搬家那天，天说过的话。但也不必在这种地方拿出来吧……然而舞衣兴高采烈地把书递给天。

「虽然是推理小说，但是读起来很轻松愉快喔，不嫌弃的话就读读看吧。」

「谢谢。」

天压抑着躁动不安的心情，佯装正常地接过，打开肩上的书包，从里头拿出蓝色的书套。

「啊，你带在身上啊，包起来看看？」

他其实就是想包上书套，才向舞衣借书。

天为舞衣借他的书包上拓实给他的书套。

「好好看啊，在电车上看这本书的话，你看起来也是文艺青年了。」

「什么叫你看起来也是……话说谁会在电车上看书啊。」

「唉——为什么不？我就会看啊。」

舞衣笑着从皮包里拿出另一本书，那本书包着粉红色的书套。

「你瞧，跟我一样。」

舞衣笑意盎然的脸庞跟两周前一模一样，或许舞衣还是天熟识的那个舞衣。

天有点难为情，把书收进书包里。

「谢啦，我会看的。」

「嗯，要看喔。」

拓实选的书套居然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天在心里感谢拓实。

「舞衣姊，你想去哪边？」

天指着南口与北口的方向。舞衣的家在南口，天的家在北口。舞衣毫不犹豫地指向北口。

「我想去你们家的居酒屋，我肚子饿了。」

「不用先回家吗？说不定你爸妈在等你。」

舞衣目光悠远地喃喃自语：「会吗……」

「啊，不过我们明天要一起去给阳菜扫墓。」

「这样啊。」

「嗯，爸爸说如果我要回家就一起去。」

「太好了。」

舞衣看着天，泫然欲泣的脸上浮现笑容。天笨拙地握住舞衣的手。

「那就先去我家吧，我请爸爸烤些鸡肉串让你带回家。」

因为很不好意思，天粗鲁地拉着她的手。

「嗯，好啊。」

舞衣略显慌张地跟在他背后。

走出车站，随即就看见舞衣以前打工的便利商店。

天已经很少来这里买牛奶了，也不再每天喝一公升牛奶。

「不知道店长在不在。」

经过便利商店时，舞衣看着店门口说道。

「那位店长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位新店长。」

「唉，真的假的？我好想再见他一面啊。」

「新来的店长是很恐怖的女人喔，动不动就骂工读生。」

舞衣的身体抖了好大一下。

「幸好……我已经辞职了。」

打从心底松一口气的语气令天捧腹大笑。

这个人去了新的职场没问题吧。天有点担心，可是看到舞衣生动活泼的表情，心想她应该混得还不错吧。

夕阳西下的商店街人来人往，肉铺的老板娘正和钟表行的老板娘在钟表行的店门口聊天。

天牵着舞衣的手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被叫住了：「哎呀，这不是小天吗！」

惨了，被看到了。

「唉，你旁边这位是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小姐吧？」

钟表行的老板娘推了推镜框说道。

「啊，你们好，好久不见了。」

舞衣放开天的手，乖巧地行了一个礼。

「干得好啊，小天！你们在约会吗？」

「不是啦。」

「别害羞、别害羞嘛。」

天决定不把两位老板娘的调侃往心里去，丢下一句「那我们先走了」又牵起舞衣的手。舞衣则向她们行了一礼，跟着天往前走。

「什么约会嘛，胡说八道。」

在五岔路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今天也是红灯。

「我觉得就算被认为是约会也无所谓喔。」

「唉？」

舞衣的发言令天发出有如青蛙被踩扁的叫声，舞衣抬头看着天，微微一笑。

「而且这不是约会吗？」

舞衣调皮地举起与天相握的手，天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啊，嗯，就当是这样吧。」

「嗯，就当是这样。」

舞衣笑得很开心，她大概是在寻自己开心吧，天无从确定舞衣是不是认真的。

天牵着舞衣的手，不偏不倚地直视前方，号志灯旁的老人已经不见了，但天的母亲供奉的白花今天也微微地迎风摇曳。

天的胸口一紧，无论过了多久，这里永远是特别的地方。

绿灯了，天和舞衣各自往前跨出一步，一辆脚踏车越过他们，疾驶而去。

远处传来不存在的紧急煞车声，天全身倏地发凉，然后又顿时变得滚烫，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天一如既往地在心中反覆要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这时，舞衣用力地握紧天的手。

「没事的，小天，你还有我。」

天看着舞衣的脸，舞衣也仰头看天，以平静的表情微笑。

那一瞬间，感觉全身的冷汗都干了，回过神来，已经过了斑马线。

对了，这一瞬间，舞衣保护了他。

因为两人都很清楚彼此的伤痕。

「小天，你等我一下。」

舞衣说完，放开天的手，蹲在白花旁，双手合十，静静地闭上双眼。

片刻后，舞衣语气轻轻地说道：

「拓实同学……还在这里吗？」

天摇头。

「不在吧，谁要待在这种充满汽车废气的地方啊。」

「说的也是。」

舞衣微微一笑，站起来。

「阳菜肯定也不在这里了。」

「嗯。」

春天和暖的微风吹动舞衣的发梢，舞衣用右手按住耳根，娉婷的姿态看得天目眩神迷，眼见一片花瓣乘风而来。

「啊……」

舞衣看着天的脸。

「樱花瓣。」

「什么？」

「沾到了。」

舞衣恶作剧地呵呵笑，点了点天的鼻头。天的脸一口气变得有如野火燎原般滚烫，舞衣把拈着花瓣的指尖举起来给他看。

「你瞧。」

「啊，真的。」

心脏怦怦跳地吵死了。舞衣莞尔一笑，将手指伸向天空，张开指尖，粉红色的花瓣随风而逝。

舞衣仰望天空，一旁的天也看着天空，不知不觉间，蔚蓝的天空飞舞着满天的花瓣。

就像那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坠落，当时也飘落满天花瓣。

但现在有点不太一样，这个世界不再一片漆黑，而是充满明媚的阳光。

天不动声色地寻找舞衣的手，找到舞衣温暖的手后，轻轻地握住。

「太好了。」

「什么事太好了？」

「能遇见舞衣姊。」

天的回答令舞衣笑意盎然地回握天的手。

「我也很庆幸能遇到小天。」

望向旁边，只见舞衣笑靥如花。

「希望你能守护姊姊的笑容。」

天想起阳菜真诚的视线。

「我懂喔，因为我也想一直看到这个笑容。」

「咦？你说什么？」

舞衣一头雾水地看过来，天笑着对舞衣说：

「没什么。」

掌心稍微用力，舞衣也笑了，人行道的尽头传来声音：

「你们回来啦！」

天的母亲站在店门口大声嚷嚷，朝他们招手。父亲也从后面不声不响地探出脸来。

「啊，别那么大声啦，好丢脸……」

天感到万分无奈，身旁的舞衣咯咯笑，以不输给母亲的音量回答：

「我回来了！伯父、伯母！」

然后回头对天说：「进去吧！」拉着他的手。

「肚子好饿啊，今天要多喝两杯。」

「别喝太多喔。」

「不会啦，不过你要送我回家喔，小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牵着手走进店里，天的父母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春天的黄昏还很明亮，风轻柔地拂过伤痕，紧紧相系的双手十分温暖。

还好那天没有死掉。

天第一次这么想。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濑纱良。

非常感谢大家从茫茫书海中拿起这本《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遇见你》。

这个故事能像这样变成一本书，送到各位读者手上，我真的很高兴。

本作是被留下来的人携手踏出第一步的故事。

任何人都有过与挚爱的人生离死别的痛苦经验吧。

从痛苦中振作起来的方法因人而异。

或许也有人始终留在原地，停滞不前。

像这种时候，我认为不用努力想一口气振作起来也没关系。

想哭就哭，如果很寂寞，就说自己很寂寞，就算偶尔回头看也没关系。

就算内心充满千回百转的想法，只要一点一点，像樱花从花苞绽放那样，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行了。

倘若这时有人愿意陪在自己身旁，一定会更有底气吧。

但愿这个故事也能成为某个人的心灵支柱。

最后请容我在这里致上感谢之意。

谢谢责任编辑佐藤老师总是给我精准的建议与赞美的话语，我才能乐在其中地完成这部作品！

以及负责封面绘图的Fly老师，如此精美的插图是我的宝物，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要谢谢包括MICRO MAGAZINE出版社的各位同仁在内，所有协助这本书问世的人，更重要的是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期待有朝一日还有机会再相见。

二○二三年二月

水濑纱良

第一卷 插图